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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尔眼下青灰,睡眼沉沉,睫毛轻翘,细微晒斑清晰可见,我心脏剧烈跳动,手指不受控制地靠近,轻抚他脸庞。他仍闭着眼,呼吸却追过来,亲吻我的手心手背。
屋子里很安静,地上甩着凌乱的衣服,温德尔不着寸缕,侧躺着夹住被子,修长的腿压在被褥上,他少时因受伤而萎缩的小腿肌肉已恢复大半,跟正常人一样线条紧实,我靠在他怀里,也昏昏然睡了过去。
下午两点多,温德尔的秘书朱利安敲门拜访。
还好我已穿戴整齐,迅速收拾床铺被褥,温德尔系好领带,朝房门口走去,带着朱利安去了书房, 朱利安个头中等,偏瘦,一头金栗色短发,留得比一般人稍微长点,从背影看上去像个女士,穿高筒靴,利落马裤。
谈话声从门缝中传来,是温德尔在问最近股票涨幅,以及跟北海航运相关的资方。
“过去72小时内,北海航运股票出现异常。交易量比上月均值暴增300%,但股价下跌了7%。卖空合约数量在股价下跌前24小时激增,主要来自三家我们一直在关注的经纪行。”
温德尔轻敲桌面:“卖空者身份?”
“通过海外代理账户,最终指向苏黎世和巴拿马的几家注册机构。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大量买入了一家名为 ‘北大西洋货运联盟’ 的看涨期权。”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温德尔熟悉的声线:“进——”
朱利安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又看向温德尔,温德尔朝我伸手介绍道:“这是乔笛,之前你一直想见的律师。”
“你好。”朱利安这才笑了笑,紧接着说:“那我继续?”
温德尔点头,我找个地方坐下来,拿出常用的记事本旁听记录。
朱利安接着说:“但买入方所涉及的这家公司规模很小,主营挪威海域的煤炭运输。”
温德尔冷笑:“做空‘北海航运’制造恐慌,同时埋伏潜在对手小公司。只要‘北海航运’坏消息坐实,资金就会涌向‘北大西洋货运’,期权价值能翻十倍不止。谁在散布消息?”
“市场上开始流传一份内部备忘录,称陆军部正在审查‘北海航运’的战时特许状,因其多次‘延误关键军事物资’。”朱利安合上记事本:“但我们查了,陆军部没有公开声明,只不过这种传闻本身已足够有杀伤力。”
“消息源头?”温德尔点燃雪茄。
“最早出现在舰队街两家小报的金融闲话栏,撰稿人用的是笔名。但卖出‘北海航运’股票最多的单个账户,属于一家叫‘凤凰复兴基金’的投资公司。它的董事之一,是前海军后勤部门的退役军官,此人退役后一直在为多家航运公司做‘顾问’。”
温德尔身体前倾,拽了张纸巾出来,轻拭西服上的灰尘:“的确像西里尔和信天翁的影子,做空获利,用贬值股票逼迫北海航运股东低价出售股权,或者签署‘战时特别融资’协议,从而让西里尔的人进入董事会,控制这条黄金运输线。”
朱利安点头,翻到文件另一页:“还有一个细节,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和锡的远期合约价格也出现异动。有匿名买家通过中间商,大量吃进6个月后的期货,恰好是‘北海航运’几条主力航线惯常运输的物资。”
“像是在……为未来的运力囤积货物,或者,提前锁定未来的高额运费……”
没等朱利安说完,温德尔捏住雪茄,看向我,“乔笛,你怎么看?”
我合上记事本,从刚才的对话中抽丝剥茧:“像是一鱼三吃,不仅做空股票获利,还散布谣言打击对手,同时在下游大宗商品市场埋伏,等他们控制运力后,再拉高运费,赚第二轮。”
朱利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而看向温德尔,“莱兰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温德尔抬手,“我说你记,”他顿了顿,接着说:“第一,查清‘凤凰复兴基金’和西里尔在瑞士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哪怕只有一便士关联。”
“第二,去接触‘北海航运’最大的两个机构股东,用‘北方守望贸易公司’的名义,表达我们对他们股权的感兴趣’,并暗示,我们有办法让特许状‘谣言’变成真正的麻烦,或者让它们彻底消失。”
朱利安快速记录,“明白,证券交易所那边,我们需要有动作吗,比如反向操作?”
“不,”温德尔正言道,“要让他们觉得计划很顺利,只有陷阱安全,猎物才会心甘情愿地往里面跳,不行,就再挖一个更深的。”
这时候天阴沉下来,窗外光景显得阴晦暗沉,几只鸽子飞扑在街对面的鸽子笼中,楼下依然行迹了了,我下意识关上窗户,“快要下雨了。”
朱利安笑了笑,“那我先走了,还需要跟莱兰先生借把伞。”
“请便,”温德尔站起身送朱利安出去,“跟前台借,就报503号房间拿的。”
朱利安停在门口,“可这是504……”
“听我的没错,就说是温德尔·莱兰借的。”温德尔笑了笑。
木门合上,发出轻微‘咔哒’声响,酒店服务比不上温斯特庄园周到,却也让我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温德尔办公期间,我还点了下午茶填饱肚子,“有火腿面包和奶油蘑菇汤,要吃吗,温德尔——”我探向书房内,看见温德尔支着长腿,鞋跟蹭在办公桌前,一脸沉浸地翻看档案一样的文件,头也不抬:“你多吃点乔笛,晚上我们还有消耗型活动。”
“你——!”我顿时脸颊发烫,顾不上他口出狂言,先填饱自己在说。
托马斯承诺在七天内寄出旧案文件副本,我们最多在伦敦待三天,得有个人留守在酒店才行,我把这个顾虑告诉温德尔,他却说:“不着急,到时候巴兹尔会留下来善后,他很厉害的。”
酒足饭饱过后,我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粘稠温暖的奶油蘑菇汤入胃,却让我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眼前忽然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少时凶险的猩红热,因为贫穷冻伤的膝盖,春天来临后,狗开始围着我转,打栗子、荡千秋,跻进当地以严苛为著称的男校私立高中,少年们飞扬英俊的脸庞,唇红齿白,笑声朗朗……
尔后,一切消失不见,我安详地睡在草坪上,和温德尔一样躺着看向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充斥着我的脑海,血——手心全是血,我颠沛流离,终于搭上反乡的火车,却被告知温斯特庄园最年轻的主人温德尔·莱兰已死,整个庄园死气沉沉,白布遮挡住恢弘的雕像,女佣们面目陌生。
“温德尔……”我大声喊,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无人应答。
少时爬过的山坡已被战争夷为平地,饼干盒子早已不知去向,在没来得及让温德尔知晓,那些无人问津的心事终究回归尘土。
我忍不住失声痛哭,“温德尔、温德尔……别离开我——”
“求求你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已将他视作生命的另一部分,他傲然前行,我做他忠实的信徒,哪怕兰开夏郡人人戳着他的脊梁,我也相信隆冬时节,那些食不果腹的孩子们会吃到新鲜土豆。
如果世上再无温德尔·莱兰,等我安顿好家人,我只能去找他,这样我就不孤单了。
慢慢的,我不哭了,呼吸很轻,在巨大旋涡中看到一个熟悉且英挺的背脊,穿着大衣,戴平口帽,皮鞋踩在光晕中,漫天飞舞的股票交易单像雪片一样落下,上面印着‘北海航运’的字样,然后被黑色的、信天翁形状的阴影吞噬。
我追逐着他的背影,脚下却越陷越深,我来了,温德尔……
气管像是被扼住,直到耳畔响起急促呼唤声,“乔笛?!乔笛——醒醒!”
“上帝,”温德尔低沉愤懑的嗓音回荡在我耳畔,我努力想看清他,始终睁不开眼,眼皮似有千斤重,他来找我了?他来了是么。
“乔笛!把嘴张开!”一只手掰开我的嘴,冰凉的液体灌进来,呛住我的喉咙,也让我呼吸受阻,我开始剧烈咳嗽,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直到胃里一阵翻涌,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身上忽然轻快了一大截,不再那么昏昏欲睡,可也乏力到极致。
我朦朦胧胧睁开眼,额前湿漉漉的,酒店房间一片狼藉,有人被摁在地上,是个八字胡的酒店客房服务生,我在电梯里见过他。
温德尔焦灼地凑上前来,“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擦了擦嘴角,为刚才的呕吐感到羞愧万分,“好些了……”
温德尔朝身后扫去,目光锐利,警方很快就把人带走了,另有服务生上前打扫污秽的地毯,直到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上帝,我究竟睡了多久……
温德尔拧了条湿毛巾来,轻轻擦拭我的嘴角,扶我到床上,“躺着,休息一下。”
“我到底怎么了?”我握住温德尔的手臂,忽然觉得手软脚软。
温德尔避开我的视线,呼吸气促,眼圈潮湿,“你吞下了安眠药,在奶油蘑菇汤里,有人要暗杀我,不是冲你来的,乔笛——”温德尔擦着我的嘴角,声音因后怕而低哑:“毒量是计算好的延迟发作,他们想让我因悲伤过而方寸大乱……”
“对不起,乔笛,我应该和你一起吃下奶油蘑菇汤的。”温德尔泪水砸下来,落在我手背,带余温:“我真该死……我……”他泣不成声。
第47章 还会撒娇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没事的,温德尔。”我声音沙哑,趴在他肩头,环住他的背脊,“刚刚做了个噩梦,吓死我了……”
温德尔目光脆弱,“什么梦?”他视线低垂,长舒一口气:“有刚才可怕吗。”
离奇错乱的梦当然不能重述,太不吉利,我只能用力抱紧他,确认他还在。
八点多的时候,医生过来了一趟,给我量了体温,又留下常用解毒药丸,说要睡前服用一次,明天早上起来观察是否有腹泻现象。
地毯掩盖脚步声,温德尔在和医生交谈,比方什么时候用的下午茶,又是几点陷入昏迷,睡觉时发现口吐白沫,呓语不断,再后来,就是他强制喂水,逼我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医生说:“现在没发烧,明天早上我会再来一次。”
“谢谢。”温德尔礼貌拉开门,目送医生离开。
我靠坐在床头,正要端起床头柜的水杯,温德尔侧身坐在床边,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还说:“下毒的服务生被人买通,最迟明天早上警方会给出调查结果。”
“我没什么胃口。”温水缓解了渴燥,我喝了个精光,“我们什么时候回温斯特?”原定行程三天,是不是得延后了?那帮士兵还待在温斯特,会不会把庄园弄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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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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