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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不假,脸上的黑眼圈也是真,但他一手举着话筒,一手拿着笔记本,眼睛看着前方,眼里亮亮的,嘴巴因为说话而微张,表情却没崩坏。
是一张恰到好处的抓拍照片。
对方同时还发来两句夸他淡定的话,杜郁文礼尚往来地回复了两句,下意识地就想把照片转发给方知,手指却在转发键上停住,许久没有动作。
最终他还是熄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在交流会上继续做一个认真的听众。
书展持续了三天,杜郁文满勤出现,在巨大的场馆里跑了三天,胸前工作证上那个年轻的杜郁文也和他一起在场馆奔跑。他促成了新的合作,抓住了新的机会,搭上了新的人脉,从这些方面说,杜郁文的确是收获圆满,没有辜负前一阵的加班加点。
大行李箱里装着的样书少了,箱子变空,随后很快又被其他出版社的样书和宣传册填满;微信不断加上新的同行和合作商,不同风格的头像不断刷新着杜郁文的好友列表;有的小作者会走到他们的展台,或拿出手稿复印件或打开笔记本电脑,说请老师帮忙看看合不合适出版。
杜郁文像一只陀螺一样在这个充斥着往来众人的“大壳子”里,被肾上腺素和所谓的“出版理想”推着向前,周旋在工作之中,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一位出色合格的大人。
在不知道去场馆的自助饮料机里买了多少次咖啡和矿泉水之后,书展终于迎来了尾声。
布展道具被打包在一个个牛皮纸箱里,钱洋和快递小哥悉数交接完,杜郁文则把那些不需要邮寄的东西装好,一件一件收到箱子里。
同展位的其他两家出版公司上午就撤退了,大家约着以后回F市了出来吃饭,不谈工作,纯谈革命友谊。
快递小哥的手推车上摞满了纸箱,吭哧吭哧地走远了。
杜郁文瘫在折叠椅上,三天以来的满状态好像也随着最后一箱东西一道被手推车推出了场馆,他彻底卸了力气。
“哇……真是不想动了。”钱洋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双手往T恤上随意一抹,坐在杜郁文旁边的椅子上,跟他一样伸直双腿,瘫着上半身,发出一句疲劳至极的感叹。
“嗯……”巨大的力竭感终于涌了上来,杜郁文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累啊。”钱洋边说边掏出手机,解锁了屏幕,画面上是他那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不过看着她俩,我好像又有挣钱的动力了。”
“昨天晚上我和媳妇儿视频的时候她俩凑过来争着喊‘爸爸’,给我的心喊得呦……”钱洋把手机扣在胸口,幸福地瘫成一滩烂泥,“你懂的吧小杜,你和你对象视频的时候,肯定也是这种元气恢复的感觉。”
“我……我懂的。”杜郁文回答得有些犹豫。
他何尝不能体会这种从爱人那儿汲取力量的感觉,可是他和方知最后一次视频还是三天前他刚到这里的时候,这三天以来,他们的交流仅限于非常简短的聊天,几乎都是杜郁文抽出时间问方知在做什么,吃饭了没有。
明明他才是那个出门在外,想要得到更多关心的人。
钱洋没察觉出杜郁文除了疲惫以外的消极情绪,他打开手机,看了几眼微信消息,又提起精神对杜郁文说,“小杜,这次展会也算是圆满结束了,当时社长是给我们留了在这儿放松参观的时间对吧,咱们是明天还是后天回去来着?”
“是有个缓冲的时间,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在展会后一天回程……”杜郁文正准备打开12306确认,一个电话打来,先他的动作一步亮起了手机屏幕。
“盛容”。
屏幕上来电人的姓名让杜郁文的心猛地一沉。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起自己不久前拜托对方打听情况的事。
现在看来,是有消息了。
“钱哥稍等。”杜郁文伸出食指,却过了很久才解锁屏幕,接通电话。
“喂,盛容。”他声音有点抖,下意识的,哪怕彼时那头的盛容还没开口。
“杜老师。”盛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急促的、紧张的。
“你听我说。我了解了一下……方老师确实是遇到了点麻烦。”
第64章 追尾
时间不算早了,眼下已经没有当天从这里回F市的动车,杜郁文一咬牙,买了两个半小时后起飞的飞机,晚上落地F市。
他只来得及背着装有随身物品的双肩包,其他所有包括酒店房间里的行李都只能之后拜托钱洋帮忙寄回,就急匆匆地从场馆打车飞奔去机场。
“钱哥,我家里出了点事!”钱洋只看着杜郁文接了个电话,那头没说几句,他的脸色便骤然苍白,紧接着电话挂断,杜郁文边收拾双肩包边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拜托他,“我现在就得回去……酒店房间,还有行李……我……”
钱洋也跟着紧张起来,不过他还保留了一丝理智和冷静,杜郁文的慌乱落到他眼里,瞬间让他坐直了身子,手里也帮着杜郁文收拾东西,“天,这些你别管了,路上注意安全,家里一定没事儿的啊!”
杜郁文把脖子前的工作证摘下来,将印着年轻杜郁文的证件塞进双肩包里,提着包,确认了一眼滴滴的进度,这才转过头来急匆匆地和钱洋告别,“哥,拜托了!真的谢谢你……”
上车,落座。司机看出杜郁文脸上着急的神色,没有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很快提速往机场而去。
杜郁文无心顾及窗外飞速闪过的风景,他拨通方知的电话,在一声声的“嘟”声中,脑子里不断重复着不久之前盛容的话。
“杜老师,我了解了一下,之前这消息是中文系压着不让说,应该是想保护方老师。但毕竟有一阵了,到底是漏了出来。”盛容的话语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儿,他才对杜郁文说,“他们说……方老师的副教授评审材料出了问题,好像……似乎……还涉及到了学生……”
“副教授评审材料?”杜郁文皱起眉头,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个原因。他对学校里职称的评审并不了解,但却知道像这样正规的流程走下来,必须手续材料齐备才能成功评上职称,过程更是需要经过层层审核,“这种有着严格流程的事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那头盛容声音很低,“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因为副教授职称的事,中文系最近一直在调查,听说今天方老师被问了一天,杜老师您知道这事儿吗?”
杜郁文想起不久前方知奇怪的早出晚归,心里难受得很,语气无奈,“今天我不知道,我在外地出差。不过前一阵他确实几乎每天都去学校,我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盛容叹了口气,“方老师应该是不想你担心,我听说这件事已经报到了学校层面,我会再帮你问一问。不过毕竟我要9月才正式成为老师,能问到的事情有限,杜老师你那儿看看还有没有F大的人脉,再去打听打听。”
“不过现在情况实在不算明朗,只是我个人猜测……是有人在针对方老师。”
杜郁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和盛容的电话。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买好机票,坐在去机场的滴滴上。
车里的空调似乎开得有些低了,杜郁文兀自在这个夏天的下午觉得冷,他让师傅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可明明握着手机的手上是细细密密的汗水。
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终于在漫长的忙音之后传来了声音——
“喂。”
是方知。
听到声音的杜郁文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的一颗心是终于重重落了地,还是被悬得更高。
“你在哪儿?”杜郁文的语言和思维好像不能保持同步。他想开门见山地询问方知副教授评审的事,可一开口,他还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缓冲。
尽管他知道方知能给自己的答案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
可手机那头的方知沉默了几秒钟,也许十秒,也许更长。在这样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对方似乎选择了坦荡和诚实,“我在医院。”
司机没赶上信号灯变红前的倒计时,车子一个急刹,杜郁文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差点撞到副驾驶的靠背。
滴滴师傅转过头来向杜郁文道歉,却被后座男人的模样吓了一跳——
杜郁文整个人瘫在后座,头发是乱的,双肩包滚落到脚边他也顾不上捡,杜郁文右手将手机举在耳边,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呼吸间的颤抖分不清是因为急刹后的惊魂未定还是因为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总之在这个长达半分钟的红灯里,杜郁文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直到车子重新起步,他的灵魂和声音好像才被重新找了回来。
“你说什么,你在医院?”距离机场很近了,杜郁文转动左手手腕,看向手表确认了一眼时间,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然而他还要经历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意味着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收不到方知的消息。
杜郁文重重吐出一口气,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不那么发抖,像是继续询问丈夫一些云淡风轻、稀松平常的问题,“方知,你怎么了?”
这六个字诡异地让他觉得鼻酸,眼睛也酸,消极的情绪稀里哗啦地涌上来,不受控制。
还好下一秒方知的声音传来,尚算平稳,“没什么大碍,一个小的追尾事故,我是被追的那个,受了点小伤而已,来医院处理一下。”
“怎么追个尾会把自己追到医院去?你平常开车总是很小心的啊……”杜郁文的语气因为着急而变得很差,大有在电话这头诘问的架势。不过还好他仍保留一些理智,当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冲之后,他赶忙软了气势,放轻声音,“伤哪儿了?严不严重啊……”
“没事,手脱臼了,擦破点皮。是后车一个不小心撞上来的。”方知还不知道杜郁文已经对他这几天的遭遇略知一二,只当是他忙完今天的工作照例给自己打来电话,“别担心,你好好忙。忙完了早点休息,这几天辛苦了,我这边没什么事,还好咱家的车有……”
“方知,我不能不担心!我快担心爆炸了!”杜郁文的紧张和害怕太过明显,以至于方知再一次自觉自动地承担起了安抚情绪的任务。杜郁文一反常态地打断方知开玩笑说着“还好咱家的车有保险”的话,随着机场的全貌慢慢出现在眼前,他强迫自己在几个深呼吸之后终于沉下声音,“一个小时后我登机,晚上9点落地F市,方知,我去医院找你。”
“郁文,你……”那头方知显然没想到杜郁文回这么快就回来。毕竟三天前杜郁文刚到酒店就没话找话似地和方知报备过自己的行程,原则上来说,他要等到这个周的周末才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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