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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文,我真的没事,你别太……”方知的话再次被杜郁文打断。
“方知,在医院等我,我接你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几次呼吸,随后传来方知卸了力气般的声音,“好,郁文,好。”
空姐来来回回,发了一次小食和两次水。等飞机最终降落在F市机场,杜郁文的那份小食还被他塞在前座的网兜里,一下都没打开。
他没有托运行李,只随身一个双肩包,因此一下飞机他就一路疾行出了机场。
机场还有接驳巴士、地铁也还在运行,但它们得站点距离方知所在的医院都还有一段距离。杜郁文想也没想,边打滴滴,边朝网约车停车场奔去。
他一路看着指示牌走走停停,和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F市的机场他并不陌生,可是最熟悉的路线是从航站楼出来往私家车停车场的,因为只要碰到出差,绝大多数都是方知开车来接他回家。
这样的认知和现实的反差让杜郁文的脚步变得沉重但急促,哪怕飞机刚一落地他就给方知打去了电话确认对方无恙,但他依然不敢放松,以最快速度打上车,往市中心去。
医院的门诊下班了,只有十字灯牌还亮着,杜郁文的脚步响起,于人来人往一个白天后终于安静的大厅中格外明显。
“您好。”他三两步走到导诊台,“请问输液室怎么走?”
护士给他指了个方向,杜郁文的一句谢谢还留在原地,人已经抬腿走了出去。
仅他一人的电梯显得很空,数字不断跳动,大铁箱带着他往上走。杜郁文一下就理解了先前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以后,方知半小时就从学校赶到医院的焦急心情。
他又何尝不是一下飞机就一路径直朝医院而来。
电梯门开,迎接他的是一段稍显昏暗的长廊。杜郁文脚步不停,一边往里走,一边用眼神确认每一间房间,终于找到了亮着灯开着门的输液室——
方知坐在正对门口的靠背长凳上,身体前倾,左手打着绷带,右手打着吊瓶。药液似乎滴得差不多了,方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正准备叫护士来拔针,就正好和门口站着的杜郁文对上了视线。
杜郁文气都没喘匀,下意识就冲了进去,摁住方知试图去够不远处呼叫铃的手,“我……我来……”
掌心下丈夫的手背因为在空调房里长时间输液的缘故而有些凉,在这样一个夏季的夜晚,和杜郁文滚烫发热的手心碰在一处,竟是那么不和谐。
“郁文?”方知本是疲惫的语气在确认杜郁文真的出现在他身边的刹那带上了更多的不可置信,他显然没想到几个小时前杜郁文说的话竟然是真的。再一看杜郁文风尘仆仆地跑到他身边,双肩包的肩带还被风带着扬起,他就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先去叫护士,方知。”杜郁文小心地捏了捏方知的手指,连双肩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又背着它转身出去。小一分钟后他带着护士回到输液室,站在一旁看她帮方知拔针。
“家属是吧?”护士撕掉方知手背上多余的胶布,只留下贴着纱布的两小段,抬头对杜郁文说,“来帮忙按着伤口,不然一会儿会充血发紫。”
“好的好的。”杜郁文蹲下身,把方知的手搭在自己膝头,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摁住方知手背上贴着纱布的地方。
“疼吗?”杜郁文不敢用力,但又怕自己按得太轻没法保证效果,他只能抬头,通过方知的表情确认他的状况。
角色变换,蹲着的人从方知变成了杜郁文,他说着那时方知对他说过的话,体会着一样的担心和后怕,“怎么就追尾了?”
“没事,郁文,就是后车司机接了个电话,没注意车距。”方知一只手被杜郁文摁着手背,另一只手打着绷带。他没法像之前很多时候那样伸手去摸一摸杜郁文的脑袋,所以只好微微抬起膝盖去蹭杜郁文的手臂,“坐起来郁文,你这样蹲着不会舒服。”
杜郁文这会儿才觉得腿麻了。
只不过下一秒,他因为起身得太急,两眼一黑,差点拉着方知还贴着胶布的手往后倒去。
还好他眼疾手快,空着的另一只手扶上了墙,这才不让自己的关心和急切显得那么狼狈。
直到现在,杜郁文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一整天就只在酒店吃了份早餐,之后除了喝水,他没再吃过任何东西。
第65章 先回家吧
杜郁文坐在方知的身边,膝盖上放着方知的右手。他保持着轻轻按压方知手背的动作,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直到方知轻声喊他,“郁文,应该是好了。”
“啊,哦……”杜郁文回过神来,输液室的电子时钟显示距离护士拔完针,才过去不到三分钟。
但他总觉得时间被医院静谧的夜拉得很长,好像他喘着粗气从机场一路赶来医院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郁文,你怎么就回来了?”方知的拇指轻轻摩挲杜郁文的膝盖,“书展忙完了吗?”
当触感不再是隔着手机屏幕,声音也不再通过话筒变得失真,身边这个真实的方知让杜郁文的心里终于生出“自己还安安稳稳在人间”的落定感。
“先回家,回家说。”杜郁文的落定感只持续了几秒,很快他就想起正事,他慢慢搀起方知,自然而然地准备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掏车钥匙。
“车送去4S店了,撞坏了一个尾灯,后备箱的车漆也掉了一块。”方知显然知道了他的意图便出声提醒,但面对杜郁文伸过来的手,他却没躲,只等杜郁文的手伸进他口袋里却什么都没摸到才说,“我刚刚打车来的。”
“行,那咱们打车回家。”杜郁文根本没心情关心自家的车的受损情况。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方知手受伤了,怎么可能开车来医院。慌乱的思绪加重了他的挫败感,杜郁文背上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手里也没闲着。他一手拿着方知的手提包,一手紧紧牵着方知,慢慢走出输液室。
还是这条医院的长廊,脚步声从一人变成了一双。
打车,回程。夜渐渐深了,司机见两人是从医院出来的,客套地关心了几句,说这现在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一类的客气话。杜郁文作为家属简单应付了两句,心思却一直在方知的身上。
车子在路上开得四平八稳,街道两侧的路灯不断倒退,飞快闪过的灯影把灯光的形状抻得很长,连白天里的燥热似乎都被灯光抚平,这本该是个夏日褪去白昼闷热后静谧舒服的夜晚,可车里的气氛却安静而沉重,好像窗外掠去的光影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裹着人透不过气来。杜郁文从书展场馆奔波到现在,体力和精力都已经严重透支,他和自己的肾上腺素打了个商量,希望能再多坚持一会儿。
而坐在他身边的方知,虽然他们并肩坐在后座,杜郁文的衬衫蹭着方知肩头的衣料,但自上车以后,方知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杜郁文有几次欲言又止,可诸多疑问最终还是被他憋在喉咙口,消弭于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中。
半小时后,杜郁文和方知在小区门口下车。
——明明他只离开了三天。杜郁文在方知的身侧,可他无端觉得这三天太漫长了。
从车窗外的街灯,到小区里的路灯,当最后是家里客厅那盏灯随着两人进门的动静应声亮起,杜郁文才终于生出一种“回家”的感觉。
方知左手打着绷带,这让他换鞋的动作稍显别扭。动作落在杜郁文眼里,他自己的鞋来不及脱,就赶忙蹲下身,帮方知脱了皮鞋,换上拖鞋。
“郁文……”方知很少是被照顾的这一方,他本想婉拒,但杜郁文速度很快,沉默着不给方知任何躲开的时机。
杜郁文帮方知脱鞋的时候才发现,丈夫长裤的裤管下靠近脚踝的地方藏着一小块淤青,可能也是因为今天的小事故导致的,随着裤管重新平整,那块淤青也消失在杜郁文的眼前。
他突然觉得心情很差。
关于方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堆到了一起,杜郁文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好几个度。甚至在听到方知说他今天辛苦了,要不要先去洗漱以后,杜郁文也只是把双肩包往客厅那张单人沙发上一丢,就又重新站到了距离自己不远的方知面前,准备把事情问个清楚。
“方知,你……”迎上方知的眼神,杜郁文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该怎么把这些事说出口,这些,他没从方知口中问出来,而是拜托盛容去打听的事。
杜郁文语塞了。
方知似乎看出了他的纠结和难受,在一段时间静默无声的对视之后,到底还是他的丈夫先开启了话题,“郁文,你这么急匆匆的回来,是因为知道了一些事情,对么?”
——来了。杜郁文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当然急迫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当所有事实都要在他面前摆出来、摊开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畏惧。
“我……”杜郁文哑声。他的视线还没从不远处的、刚刚被他扔在一边的双肩包上收回来。可当他慢慢抬头,视线重新与方知相接时,心里竟然有种奇妙的安定感。
这是方知带给他,既是作为丈夫,也是作为挚友的安定感。
“是的。”杜郁文在很短的时间里反思了自己的逃避,随后他迎上方知的眼神,只希望比他更坚定、更让人安心,“所以,你是真的遇到了麻烦是吗,方知?”
方知终于不再像几天前那样顾左右而言他。他看着杜郁文的眼睛,神色很平静,语气亦然,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外壳,“是。”
夏日高温未歇,三不五时的台风光临会短暂地让温度下降些许,在台风雨落在整座城市之前,过境的阵风会在静谧的夜晚摇动窗外树枝,阵阵作响。
眼下就是新一轮台风将来时,山雨欲来,一如大半个月前某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样。
彼时方知已经开始了暑假。
接到杜郁文要加班的消息,他刚把做好的红烧排骨盛出锅。杜郁文馋了这道加菠萝的红烧排骨很久,好不容易等到方知放暑假,终于能逐一满足他这一阵子陆陆续续点的菜。
“那是在单位吃饭吗郁文?”方知盖了个瓷碗在排骨上,还好夏天天气热,菜也没那么快凉。他给杜郁文发消息,“我刚烧好一个菜,回来吃的话,其他菜就先不下锅了,等你从单位出发了我再烧。”
过了几分钟,杜郁文的消息还没回来,他却先接到了系主任的电话。
方知动作一顿,将手里的骨碟放在厨房台面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摁下了通话键。
“喂,冯主任。”
“小方啊。”中文系的冯主任平时为人温和,心思大多花在学术上,对像方知这样的院系人才教师向来和善客气,自己手里还带着三两研究生,在中文系颇受老师和学生的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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