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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直双腿,把脚伸出水面搭在缸壁,半眯起眼睛,看着裸露的洁白脚背。
梁修凛之前派下属送来的药膏,甚至能让陈年疤痕居然开始褪色变浅。
祝南亭噙着烟,盯着自己脚上的每道伤疤——这一道来源于舞台事故、这一道是练功留下的,这一道是为了练习一个新的动作……
为了练功,为了成为昆曲名角儿,为了——有朝一日,能以如今的身份来到琴岛。这些疤痕与脚掌的老茧,无时无刻在提醒着他——要忍耐,要自苦,要不能忘却。
手机屏幕兀自亮着,停顿在几天前英叔发来的那封加密邮件正文上。
邮件里是梁钟近一个月的行程表,公开的与不公开的都有。10天后梁钟会参加在云浦举办的珍珠节,并在那里的珠宝展销会上发表一场约20分钟的演讲。
所以云浦,他非去不可。
祝南亭灭了烟,从水里起身,朝洗手台走去。
台面上方悬着一面镜子,蒙上了水雾而看不清楚。他用毛巾擦出一小片区域,神色淡漠地盯着对面的玻璃镜面。
镜中人一脸麻木,目光很黑,深不见底。
大理石台面一侧,放着几支药膏,印着德文的标识说明,已经用下去一半,有了一些凹陷。
祝南亭伸出半湿的手指拿过那几支药膏,放在眼下看了几秒,随手扔进了马桶。
“哧”的一声,药膏跟着水流的漩涡,卷入这座城市的阴暗之地。
第20章 “跟祝南亭走得很近?”
梁修凛到家的时候,是管家秀叔给他开的门。
“老爷在三楼书房,让您上去。”
“好。”
梁修凛走上楼,扣响了门。
“进。”
梁钟穿着一件宽松的羊绒睡袍,坐在宽大的书桌前看书,听见门响,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着梁修凛道:“去完拍卖会了?”
“是。”
“你跟那个唱戏的祝南亭,最近走得很近?”梁钟合上手里的书,盯着梁修凛,目光里带着探寻。
“没有,普通朋友而已。今天过去,主要是为着这个慈善捐款沙龙。”梁修凛轻描淡写。
“是么。这沙龙还算有格调,你刚回国,这样的场合自然应该多去。”梁钟勾了勾唇,饶有兴致地看着梁修凛。
自然,他对梁修凛的说辞并不全信。
客观来说,他其实是欣赏梁修凛的个性的,但随着这位继子逐渐长大,爪牙愈尖,他也日渐对这位羽翼渐丰的继子心存忌惮。
当年他只是浔里一个小小的珠宝商,用挣来的第一桶金漂洋过海来到琴岛,迅速站稳脚跟,入了当时的“珍珠大王”梁其庸的眼,上门招赘,当了梁家千金梁清如的第二个丈夫,帮着梁其庸打理麒凛的事务。后来他在麒凛逐渐一手遮天,梁家父女相继去世后,他不是没想过暗地里搞出个私生子来,但这么些年下来,无论人工还是试管,竟然一个存活下来的胚胎都没有。仿佛老天让他命里只有梁修凛这一个“儿子”。
近几年他也放弃了这个念头,人到中年又尝到了男人的鲜味,转为龙阳之癖。
但这个继子始终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看着眼前身高比自己还要高的年轻男人,五官英俊,虽沉郁寡言,气势隐隐有压人之势。
“上周我跟施司长吃饭,他还问起你。你有空的话,也该跟我去施家拜访。”梁钟慢条斯理地说。
“知道了。”梁修凛语气平淡地应和。
梁钟眉心微蹙。
两家的联姻意向在好几年前就已流露。彼时施以荣只是副司长,与梁钟交往甚密,在麒凛的暗中支持下,于下一届换届选举中赢得司长位置。
财政司主管招商引资、财政分配等,能与巨擘商业联结,无疑是锦上添花。
彼时趁着老爷子梁其庸还在,便口头定下,只待儿女长大后,顺理成章推进此事。
只是梁修凛的态度一直模糊。
如今梁钟把继子调回公司,给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美其名曰让他历练,实则也方便监控。
“施小姐也快回国,你们太久没见,找个时间,两家人总要聚一聚。”梁钟进一步敲打。
“谢谢爸关心,工作跟个人生活,我会平衡好的。”梁修凛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道:“11点了,您该休息了。我先不打扰了。”
他没再多言,便径自退出了书房。
梁钟半眯起眼,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把刚才捧在手里的那本书重重地合上。
走出那间卧室,梁修凛胸口那种压抑的感觉才少了些许。洛洺这座巨大的建筑,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住所。是以他一直没有搬出去住,跟梁钟一起持续给媒体树立着“父子温厚”的假象。不过梁钟在洛洺的日子不算太多,更多的日子,他住琼苑。
两人正面交锋的次数也少。
母亲死后,洛洺山庄又被重新翻修,变得日渐冰冷。唯有他的房间,保持了之前的原状。
梁修凛按开自己房间的吊灯,屋内呈现出一片暖黄的光晕。放在阳台的精巧笼子里,赤狐正在安睡,呈现出异常甜美的睡颜,发出均匀的呼吸。
他半蹲下来,往食盆里续了点水,转身走进工作间。看到桌上一小段沉香木,心头一动,拿过刻刀,开始雕刻起来。木屑一层层地落下来,覆盖在桌面上薄薄一层,像是淡黄色的、污染严重的雪花,散发着清苦的香味。最后在手里成了型——居然是祝南亭的模样。
小小的人像,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梁修凛喜欢做雕刻,心烦的时候,便会一头扎进这繁琐细致的爱好之中。他盯着这个雕像片刻,用指尖拂去上面的浮尘,锁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梁钟便出了门。梁修凛起得晚了些,披着睡衣下楼,佣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寄给他的包裹。
寄件人名字是“祝南亭”,还有一张便笺:“听说梁先生最喜欢的甜点是珍珠马蹄糕,宴会上我没准备,实在抱歉。这些是今天早上现做的,希望你能喜欢。期待跟梁先生的云浦之行。”
字迹秀挺,纸面散发着清淡的香水味道。
马蹄糕还带着余温,梁修凛捻了一块放入唇中,鲜甜可口,沁人心脾。
去云浦的日子定在五天之后。
近些日子的琴岛天气晴好得不行,沿街的猴面包树误以为是春日降临,错觉似的开始抽起了新叶。一辆银灰色的帕加尼路过它们径自驶上跨海大桥,桥下一片澎湃的海蓝色,激荡着雪白的泡沫。
像是一粒粒的洁白珍珠。
梁修凛侧眸看向身边之人问道:“看过采珠吗?”
此刻,他与祝南亭正并排坐在车的后座,双腿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隔着裤子布料的体温,很热。
祝南亭笑着摇了摇头。
自然是谎言。采珠他当然再熟稔不过。
他是浔里人,小时候在海边的渔村长大,父亲是一名渔民,母亲则是那一片地区最优秀的育珠女。
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亲眼见过采珠了。出于某种怀念,从江南到莲湾,家里始终用海水养着珍珠蚌,充当着这段记忆联结。
“云浦有全国最大的珍珠养殖场,可以看开蚌采珠的过程。你想要什么样的珍珠都可以自己挑,用作你那顶头面上的装饰。如果没有喜欢的,麒凛还有,到时候我再陪你选。”梁修凛道,目光不自觉落在祝南亭的脸上,细白的皮肤在车窗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珍珠般配莹润的光泽。
“不用去麒凛。在云浦现开现选我更喜欢,感觉很有趣。”祝南亭弯起眼睛,笑着看向梁修凛,挑了下眉:“所以我该怎么表达谢意才比较好?”
“似乎已经不止一次表达过了。”
梁修凛勾了勾唇:“珍珠马蹄糕我很喜欢……还有,从上次慈善拍卖会之后,麒凛两年前的旧款‘岁寒三友’胸针就卖到脱销,生产线的产能都加了50%。”
他看向祝南亭,云淡风轻地道:“所以我们彼此彼此”。
祝南亭对他一笑,绯色的云霞此刻在天边烧出一片飞红,翻涌着热烈的颜色。
三个多小时后,汽车停在一家小院门口。
异常干净整洁的渔家院落,墙壁漆成淡绿色,中式雕花与法式线条交错——五十多年前的琴岛,曾经是法国殖民地,各种文化在这里交汇。院落一角种着巨大的鹤望兰与旅人蕉,阔叶长到数米之高,遮天蔽日,在晚霞中摇曳。
司机下了车,毕恭毕敬地拉开后排车门,屋内很快迎出来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素净,渔女打扮。
“这是夏姨,梁家的老人。云浦周围没什么好酒店,这几天我们就住在这里。”梁修凛道。
“夏姨您好,接下来几天要叨扰了。”祝南亭微笑着打招呼。
“祝先生客气了,您可是贵客……修凛第一次带朋友来这。”夏姨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殷勤地将祝南亭请进屋,又跟司机一起先去把二人的行李放好。
祝南亭神色疑惑,暗自猜测着眼前这位中年渔女的身份,不像是普通佣人这么简单。
这院落不大,只是朴素民居,梁修凛是何等的身份地位,居然会选择在这里小住。
“外面冷,快进来。”夏姨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纯朴的渔妇仰着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庞,在前面冲他们摆手。
两人进了屋,厚重的门帘将冬日的寒冷挡在门外,屋内暖气开的很热。夏姨熟稔地接过二人身上的外套,在衣架上挂好,随即从厨房开始一碗碗端上菜肴,琳琅满目地摆了满桌,偌大的餐桌都要堆不下了。
海鲜杂烩汤、牡蛎煎饼、多宝鱼炖白玉豆腐……虽然只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肴,却有一种烟火气息的别样美味,充盈着这方小小的空间。
“菜是不是有点太多了?”梁修凛说,神色中带了点难得的松弛。
“祝先生难得来么,尝尝我的手艺。”夏姨拿着公筷,忙碌碌地替祝南亭夹菜,扫了一眼梁修凛,口中喃喃:“连你上次来,都是一年半以前了。”
祝南亭眉眼微异,先是向她道谢,随即装作不经意地问:“夏姨在梁家多久了?应该很久了吧。”
“有二十多年了。”
梁修凛不过才二十多岁,也就是说,从梁钟进梁家开始,差不多这位仆人就在了。
说不定能从她这里想办法打听到一些关于梁钟的消息……比如嗜好、性格、处事方式等。目前他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祝南亭垂眸深思,眼前的碟中蓦地发出“叮”的清脆声响。
“想什么这么出神?菜要凉了。”梁修凛拿过祝南亭的汤匙,舀了只肉燕丢入他的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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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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