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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绵的脚步停了一秒。
郁南行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不是那种大学男生参加面试时穿的、袖子长半截肩膀松一圈的廉价西装。是那种剪裁贴合到每一寸布料都像是长在身上的、面料有一种低调的哑光质感的西装。肩线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腰身收窄，把他本就优越的身材比例衬得更加过分。领口微敞，没系领带，露出一截锁骨线和喉结。
他一米九八，穿这身西装站在大学宿舍楼前面的水泥路上，旁边是晾衣架和自行车棚。
违和感大到像把一尊雕塑放进了菜市场。
周围有几个出门吃饭的女生经过，集体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互相推搡着小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捂着嘴笑。宋绵甚至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天哪"。
郁南行抬头看到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他说，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他并不觉得自己穿成这样出现在大学校园里有任何问题。
宋绵走过去，视线从他的皮鞋扫到裤线再扫到胸口，最后停在他的脸上。西装把他的气场放大了至少三倍——平时穿T恤的时候还有几分随和感，现在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但他看宋绵的时候那种冷意又消失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雪地上裂开一道缝。
"你看什么？"郁南行问。
"看你的西装。"宋绵说，声音比心跳诚实。
"不是说穿什么都行？"
"都行是都行。"宋绵把视线移开，往前走了一步，"但你可以提前说一句你穿的是这种'什么都行'。"
郁南行跟上来，走在他右边。两个人往食堂的方向走。
校园里的路不宽，两侧是法国梧桐，六月的叶子密密层层地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路上都是去吃饭的学生，穿着T恤短裤人字拖，背着书包挎着帆布袋，三三两两地聊天。
郁南行走在他们中间，像一把混进塑料叉子堆里的银刀。
宋绵注意到一路上回头看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看脸的，郁南行的长相确实过分，这一点不只是宋绵的滤镜，谁都看得出来。有些是看衣服的，大学校园里出现一个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一九八男人，是那种会被人拍下来发校园墙的程度。
郁南行今天没有贴隔离贴，但他的信息素控制得很好，远处闻不到什么。只有宋绵离得近，偶尔能捕捉到雪松的尾调从领口渗出来一缕，冷冽的、沉的，比平时穿T恤的时候似乎更明显一点。
走过他身边的几个女生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然后互相推了推，小声说了句什么。
宋绵下意识地往郁南行的方向靠了半步。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但郁南行好像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宋绵一眼，没说话，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让两人的距离维持在一个很近但不会撞到肩膀的位置。
食堂是一栋四层的建筑，一楼是基本窗口，二楼是特色档口，三楼四楼是包间和教工餐厅。宋绵平时在一楼吃。
他们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整个食堂的噪音好像低了半秒。
也许是错觉。但确实有不少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穿西装的高个子Alpha，然后目光在他和宋绵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下。
宋绵假装没注意。
"你想吃什么？"他指了指一排窗口，"这边有麻辣烫、炒菜、盖浇饭、砂锅……都挺普通的，你要是不——"
"麻辣烫。"郁南行说。
宋绵看了他一眼："你吃过麻辣烫吗？"
"在网上看过。"
"……你没吃过。"
"嗯。"
宋绵盯着他那张严肃的、冷淡的、一看就是在高级日料和米其林餐厅里长大的脸，忽然觉得有一种不太正常的想笑的冲动。
"好。"他说，"那我帮你选菜。"
他们端着两个不锈钢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宋绵走在前面，郁南行跟在后面，一手端盘子，一手自然下垂。他走过一排排蓝色塑料椅子的时候，那些椅子的高度大约到他大腿中段。
他坐下来的时候，宋绵差点笑出声。
一米九八的人坐在大学食堂的标准椅子上，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他的西装裤在这个坐姿下绷出了大腿的轮廓线条，皮鞋和食堂地砖上的油渍形成了一种魔幻的对比。
但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端起不锈钢餐盘上的勺子，看了一眼麻辣烫里的丸子，然后很认真地吃了一口。
"怎么样？"宋绵问。
"辣。"
"我选了微辣的。"
"嗯。能吃。"郁南行又吃了一口，咀嚼的动作不快不慢，仪态依旧是那种让人怀疑他在什么地方接受过专业训练的端正。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餐盘底部贴着的价格标签。
"十二块？"
"食堂嘛。"宋绵夹了一块藕片，"你觉得贵还是便宜？"
郁南行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宋绵距离近，大概读懂了他那个表情的意思：他觉得新鲜。像一个一直待在写字楼里的人，第一次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日常。
"好吃。"郁南行说。
宋绵低头吃自己的盖浇饭，嘴角翘着。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炸过来。
"宋绵！"
林舟端着餐盘，从三米外的位置直直地冲过来，脚步快到差点踢翻一张凳子。他的目光从宋绵身上滑到对面，然后停住了。
宋绵看到林舟的表情定格了。那是他认识林舟三年来见过的最安静的两秒钟。
林舟慢慢地把餐盘放在桌上，拉开宋绵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你好。"他对郁南行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大概三个分贝。
"你好。"郁南行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宋绵注意到林舟的坐姿微微僵了一下，肩膀往后收了半寸。不是信息素的影响，林舟是Beta，感知不到那个。但郁南行点头时自带的那种压迫感，跟他的身高和西装叠在一起，连Beta都能感觉到。
林舟转头看宋绵。
宋绵平静地吃了一口饭，语气很淡："我室友，林舟。"
然后他看向郁南行："这是郁南行。"
没有加任何前缀。林舟的目光在郁南行和宋绵之间来回了两趟，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吃的什么？"林舟指了指郁南行的餐盘，试图找一个正常的话题。
"麻辣烫。"郁南行说。
"哦。好吃吗？"
"好吃。"
林舟扒了一口饭，眼神又飘到郁南行的西装上，停了一秒，再飘到餐盘上的麻辣烫，又停了一秒。宋绵太了解这个表情了，林舟在疯狂忍话。
郁南行在帮宋绵把餐盘里的香菜挑出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宋绵也没说谢谢，只是把空出来的位置放了一块豆腐。
宋绵注意到林舟扒饭的速度慢了一拍，目光从郁南行帮忙挑香菜的手移到了他手腕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迅速收回来。
吃完饭郁南行去倒餐盘，林舟等他走出五步远，立刻凑到宋绵耳边。
"宋绵。"
"嗯。"
"你那个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宋绵纠正，但耳朵又红了。
"行，你那个'不是男朋友'的一米九八。"林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他到底什么来头？"
"金融行业的，在这边出差。"
"出差穿定制西装来大学食堂吃十二块的麻辣烫？"
"他说今天有会没来得及换。"
"宋绵。"林舟认真地看着他，"那个人刚才坐在你对面的时候，我后脖子起了鸡皮疙瘩。不是信息素的事，我一个Beta闻不到什么。但他那个气场，你懂我意思吗？"
宋绵沉默了一秒。
"他人很好。"他说。
"我没说他不好。"林舟说，"我是说他看着不像普通人。你不好奇吗？你们网恋半年，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郁南行拿着两杯酸奶走回来了，一杯递给宋绵，一杯自己拿着。
宋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林舟看着郁南行把酸奶递给宋绵，眼神复杂地扫了宋绵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扒饭，不说了。
送宋绵回宿舍楼的路上，郁南行在他旁边走着，雪松的信息素在夜风里比白天柔和了很多。校园的路灯是暖色的，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一个很高，一个矮一截，并排走着，影子的肩膀几乎重叠。
"你室友很有趣。"郁南行说。
"他只是话多。"宋绵说，"……他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郁南行顿了一下，"他很关心你。"
宋绵"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郁南行。"
"嗯？"
"你今天穿的那件西装……很贵吧？"
他没有看郁南行的脸，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问完之后有一小段沉默。
"还好。"郁南行说。
宋绵心想：你上次说一米九八是"还好"的标准，现在穿定制西装来吃十二块的麻辣烫也是"还好"。你的"还好"和我的"还好"好像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不好奇，林舟的话在他耳朵里留了一个影子。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郁南行今天穿成这样来大学食堂，坐在塑料椅上膝盖顶桌面，吃了一份从没吃过的十二块钱的麻辣烫。
他一点都没嫌弃。
甚至说"好吃"的时候是认真的。
"你今天吃麻辣烫真的觉得好吃？"宋绵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郁南行低头看他。那个角度又是那种从上往下的微微俯视，路灯的暖光在他侧脸上画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跟你一起吃的。"他说，"什么都好吃。"
宋绵把脸转向另一边，用力地抿了一下嘴，怕自己笑出来。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舟还没睡，靠在床上等他。
"说。"林舟开口。
宋绵换了拖鞋，走到书桌前坐下。
"你想问什么？"
"你真不觉得他不太对劲吗？"林舟从上铺探下来，"第一，那身西装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第二，他往那一坐的气场你自己说正不正常。第三，他帮你挑香菜的时候手腕上闪了一下，那块潜水表看着不便宜。"
宋绵安静了两秒。
"他穿什么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宋绵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安静的、有温度的认真，"你担心我被骗。但他没骗过我。他说他在金融行业，确实是。他说他来出差，他确实在这座城市有工作。他可能有些事情还没跟我说，但我们才见面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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