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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环视一圈,拿腔拿调地开了口:“这阵子夏收,大伙儿顶着日头下公社,都辛苦了。我虽说在病床上躺着,但也时刻牵挂着咱们技术科……”
几句毫无营养的空话打官腔,听得屋里人直倒胃口。
老李皮笑肉不笑地应付,“应该的,为人民服务。”
谢随之低着头,重新拿起三角尺画线,连个眼神都没再多给。
正当陈辉准备发表长篇大论,把夏收的功劳顺理成章往自己身上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后勤科的小李探进半个身子,“陈指导员,孙局长听说您来上班了,让您去趟二楼他办公室。”
陈辉一听局长召唤,立马闭了嘴。
他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缓慢站起身,“行,我这就上去。”
看着陈辉拖着步子出了门,万金宝立马原形毕露。他朝门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压着嗓子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一回来就摆臭架子。”
谢随之拿橡皮擦掉图纸上多余的线条,语气平淡,“他愿意摆谱由他摆。改良农具的参数这两天就得定稿,你管好你手里那摊事。”
万金宝赶紧闭了嘴,老老实实回工位扒拉图纸去了。
二楼,局长办公室。
孙局长正戴着老花镜批文件,听见敲门声,他摘下眼镜,抬头端详着慢慢挪进来的陈辉。
“小陈啊,坐坐坐。”孙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辉走过去,刚往下坐了一半,牵扯到胸口,“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疼得脸皮直抽抽。
孙局长把这一幕全收进眼底。
这二十多天,没陈辉在底下指手画脚,技术科那帮实干派把夏收的农具维护干得漂漂亮亮。
如今眼瞅着马上进入九月,秋收要开始了,这搅屎棍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销假,这不是成心添堵吗?
市局特派的身份摆在这,还不能直接撵人,得换个名正言顺的法子才行。
“你看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跑来上班了?”
孙局长端着茶缸子喝了口水,语气里透着掏心掏肺的关切,“这脸上的伤还没消,走路都喘,腿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陈辉只当孙局长只是关心自己,赶紧道:“孙局,我这腿没大碍了,就是胸口还闷。但不打紧,我能坚持工作。秋收的任务重,我不能在后头拖后腿。”
孙局长放下茶缸子,脸色一板,摆出长辈教训晚辈的严肃姿态。
“胡闹!工作重要,身体就不重要了?伟人教导我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拿什么搞好工作?”
陈辉被训得一愣,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一阵胸闷涌上来,忍不住捂着嘴猛咳了两下。
孙局长盯着他按在胸口的手,开始顺水推舟。
第192章 再休息两个月
“你看看你!这一咳,满脸煞白。你老实跟我交个底,那天晚上连人带车栽进沟里,到底撞没撞着胸口?”
孙局长身子前倾,语气极其郑重,“这外伤好治,内伤可不能马虎。你要是骨折了,骨头茬子扎着肺叶,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陈辉被那句“骨头茬子扎肺叶”吓得后背冒了层白毛汗。
那天夜里被三个流氓套麻袋暴打,胸口挨了好几下闷棍。后来在柳寡妇家躺了二十多天,光顾着养脸上的伤和缓解身上的淤青,根本没敢去正规医院拍片子。
现在只要大声喘气或者咳嗽,肋骨连着五脏六腑都疼。
难不成,真被那帮孙子把肋骨打断了?
陈辉心里直打鼓,说话也结巴起来,“孙、孙局……我、我没去县医院拍片子,当时在公社卫生院,那大夫就看了看腿……”
孙局长一听,眉头拧成个死结,大手在办公桌上重重一拍。
“这怎么行!简直是拿生命当儿戏!”
孙局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陈,你是市局派下来的骨干,在我们宜合县因公负伤,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真要因为抢着上班留了什么后遗症,我拿什么向市局领导交代?”
这顶帽子扣下来,陈辉心里也有点犯虚,那晚被麻袋套着往死里打,身上确实没一块好肉。他今天强撑着来,无非是怕请假时间太长,局里真派人下乡去寻找,到时候露了底。
没等陈辉回过味,孙局长直接拍板,“我看你这面色和咳嗽的劲头,十有八九是伤着肋骨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绝不能硬扛。”
孙局长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空白的病假条,拿起钢笔刷刷刷填了几行字,盖上章。
“我特批你再休息两个月。”
孙局长把假条推到陈辉面前,语气强硬中带着关切,“你马上拿着这张条子,去县医院挂号,好好拍个片子查查内脏。查完了直接回市里静养。什么时候这胸口不疼了,喘气顺溜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上班。”
等这孙子休完假,秋收基本上完事了。
到那时候,市局的特派任务期满。不需要宜合县这边赶人,市局一纸调令就能让他直接滚回去。
谢随之的指导员编制早批下来了,秋收的成绩单也全捏在宜合县自己手里,这搅屎棍算是彻底被踢出局了。
陈辉看着桌上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假条,脑子里全被“肋骨断裂扎肺叶”的恐惧占据,哪里还能想透孙局长话里的弯弯绕绕。
他惜命得很,搞女人差点被打死已经够倒霉了,这要是真留了残疾,下半辈子全毁了。
工作政绩什么的,跟命比起来算个屁。
“谢谢孙局长体恤。”陈辉一把抓起请假条,“我这就去医院拍片子检查。那这两个月,科里的事……”
“科里有小谢和老李他们盯着,乱不了。”孙局长极其干脆地截断他的话,大步绕出办公桌,拍了拍陈辉的肩膀,顺势推着他往门外走,“快去查查,别耽搁了病情。”
陈辉就这样被孙局长“热情”地送出了办公室。
到了楼下,陈辉回到技术科。
他把黑皮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拿锁一锁,对着众人道:“同志们,孙局长体恤下属,看我肋骨有伤,强制我去医院检查,特批了我两个月的假。这段时间,科里的工作大家多担待。”
说完,也不管别人什么反应,就扶着胸口出了门。
但是其他人可不是傻子,两个月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好家伙。”万金宝转头看向谢随之,“这就直接给放了两个月的大假?孙局长这招釜底抽薪,绝了啊!”
老李也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这回咱们总算能清清静静地干到秋收结束了。”
谢随之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低头看着图纸,笔尖在排种器的齿轮上画了个圈,心里有了计较。
陈辉滚蛋两个月,确实是好事。
中午,农机局食堂。
万金宝捧着个铝饭盒,挤在打饭的队伍最前头。打完饭他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前后不到五分钟,一盒饭底朝天。他拿袖子抹了抹油嘴,饭盒都没刷,借了辆自行车一路狂蹬,直奔武装部。
到了武装部,让传达帮忙喊人,贺琛出来后,就看到满头大汗的万金宝。
“贺哥!”万金宝白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气喘吁吁地凑过去。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贺琛惊讶的问道。
万金宝拿手掌扇着风,压低嗓门凑近,“有消息,那孙子今天早上来局里销假了。”
贺琛挑眉,没搭腔,等他往下说。
万金宝乐不可支,眉飞色舞地比划,“孙局长给了两个月的假,让他去医院看病了。两个月啊。等他休完假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秋收那点政绩,他连个边都沾不上。”
贺琛脑子里转了一圈,陈辉这伤,全在他预料之内。
那天夜里他交代范有庆和刘洋动手,专门挑肉厚的地方和脸招呼。至于肋骨那几下闷棍,那是贺琛亲自下黑手的。
他力道拿捏得极准。这几下下去,顶多裂点缝,死不了人,却能让人连着两三个月喘气都像针扎一样疼。
真要硬生生打断腿长时间下不了地,农机局肯定得大张旗鼓地寻人探病,一旦报公安深究,难免节外生枝。要是真给打残了,陈辉背后毕竟有个市委高干的爹,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如今这分寸拿捏得刚刚好,疼得他行动不便,还不敢声张。
孙局长这招借力打力,用得真绝,让他的计划能更完美。
两个月的假,连秋收的尾巴都摸不着,政绩算是彻底和陈辉绝了缘。
贺琛点头:“知道了,你回单位老实上班。”
“放心吧,贺哥,我懂规矩。”万金宝拍拍胸脯,转身跨上自行车往回蹬。
烈日当空,街上没几个人。
贺琛踩着斑驳的树影,去了街角的邮局。
邮电局这个点儿没人。营业员趴在柜台上打盹,贺琛抬手敲了敲。
“打个短途。”贺琛把两毛钱拍在柜台上。
营业员揉揉眼,指了指里头的木头隔间。
贺琛跨进去,摇通号码。
“大禹村大队部。”贺为民的大嗓门传过来。
“爹。是我。”贺琛开门见山,“您让有庆来接电话。”
那边没废话,传来电话听筒被放在桌上的脆响。
没过五分钟,范有庆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琛哥,啥指示?”
贺琛背靠着木板墙,手指摩挲着电话线,“陈辉拿到两个月病假。这会人应该去县医院拍片子了。他肯定不敢顶着一身伤回市里,怕家里人查底细。”
电话那头,范有庆脑子转得飞快,“琛哥,你的意思是,他必定还回寡妇西施那个院子躲清静?”
“对。”贺琛继续道:“你们现在来县城,把这事摸清楚。他要是真住下不走,那就按原计划,给这局收网。”
“明白,我和洋子这就去。”
第193章 寡妇家养伤
陈辉从农机局出来,他单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准备回局里给他安排的筒子楼,大二八也没了,只能顶着大太阳靠两条腿。
幸好那天晚上被套麻袋的时候,钥匙串习惯性地挂在裤腰带上,没被那帮流氓顺走。
爬上三楼,打开门,屋里二十多天没进过人,桌面上蒙了一层灰。
他口干舌燥,四下踅摸,暖壶轻飘飘的,里头一滴水都没有。
搪瓷茶缸里还留着之前发馊的残茶底子,长了一层绿毛。想喝口热水,还得自己拖着病体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水生炉子。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城西柳西施的小院。
那地方虽然是土坯平房,可有柳西施伺候着。
每天水是温的,饭是热的,连擦个身子都是软香温玉,处处顺着他的心意。哪像这筒子楼,干啥都要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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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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