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为民身上穿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平时总留着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连常年不离手的黄铜旱烟袋都没别在腰上。
陈兰香换了件对襟藏青棉袄,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乱,服帖地别在脑后。
谢随之看到两人的穿着,老两口今天明显是费了心思拾掇过的,扫了一眼正提着网兜的范有庆和刘洋。
两人看到谢随之的眼神,有点心虚的咧了咧嘴。
“爹,娘。”谢随之收回视线,快步走进院子,开口唤人。
听到这声称呼,谢庭润和沈星画忍不住对视一眼。
“哎!小谢回来了。”陈兰香赶紧应声。
贺为民在一旁搓了搓粗糙的双手,不住地点头应声。老两口视线一转,落在了谢随之身后那对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身上。
谢庭润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呢子大衣,鼻梁上的玳瑁眼镜,配着沈星画那件质地考究的浅灰色棉服,从头到脚都透着京市大知识分子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书卷气。
这种矜贵和修养,是他们在这黄土地上劳作了大半辈子很少见到的。
“爹,娘,这是我爸妈。昨天刚从京市过来。”谢随之回过身,侧开半步,让出位置,又转向父母,“爸,妈。这两位就是贺琛的父母。”
初次打照面,贺为民略显局促,但还是硬撑着一家之主的排场,连声道:“快,快进屋。一路冻坏了吧?咱们先进屋暖和暖和。”
陈兰香跟着附和,“对对对,咱们先进屋。”
谢随之掀开棉门帘,引着父母进了堂屋。
屋里头,暖意融融。
范有庆和刘洋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网兜跟进来。两人极有分寸,把谢家带的东西全搁在堂屋的那张八仙桌上。剩下那兜他们在县里采买的,顺手放到了堂屋门边的碗柜上。
活儿办完,范有庆冲着屋里几位长辈咧嘴一笑,“叔,婶子,谢老师。人安全送到了,我和洋子农具库房那头还有活得忙活,先走了啊。”
“留家里吃口饭再走!”陈兰香出言挽留。
“不了婶子,改天再来尝您的手艺!”范有庆摆摆手,拉着刘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两人都知道,眼下这阵仗是两家大人要面对面交底,他们这两个外人戳在这纯属碍事。
陈兰香快步跟着出门把院门落了门闩,又快步回了堂屋。
外人一走,气氛反倒显得有些安静。
“一路上冻坏了吧?”陈兰香进来,干巴巴地找着话头,“要不,脱了鞋上炕暖和暖和?炕头烧得热着呢。”
“不用麻烦。”沈星画语气温婉,“这屋里就很暖和,咱们就坐在这说说话挺好。”
“行,行。快坐。”贺为民赶紧拉开八仙桌旁的长条木凳。
谢庭润和沈星画将脖子上的围巾解下,脱掉外头的大衣。谢随之在一旁极为自然地接过去,熟练地挂在墙钉上。
贺为民道:“家里条件糙,别嫌弃。”
“您太客气了。”谢庭润和沈星画落座,背脊挺直。
陈兰香转身去五斗橱拿搪瓷缸子,准备倒水。
谢随之见状,挽起袖口走过去,“娘,我来倒。”
“不用你不用你,快去那坐着去。”陈兰香一把拨开谢随之的手,“在城里上班够累的了,回家了哪还有让你干活的道理。”
谢随之没争过,只好作罢,退回八仙桌旁,在父母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陈兰香手脚麻利地从暖壶里倒了三杯热水,又从碗柜里拿出个罐子挖了三大勺白糖,分别兑进去拿筷子搅匀。端着搪瓷缸子,稳稳放在谢庭润、沈星画和谢随之面前。
谢随之看着桌上堆着的网兜,起身提起来,全搁在了后头的五斗橱上,把桌面空了出来。
陈兰香刚倒完水,转身从碗柜里又端出个粗瓷小盆出来。盆里装着洗净的黑亮冻梨。
紧接着又拿了个白边花底的大铁盘子,装了一盘炒花生和葵花籽。又解开范有庆留下的那个网兜,把里面装的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倒进盘子里,一起端上桌。
然后又拿了个盘子把槽子糕倒进去,也摆上了桌。
谢随之坐在长凳上,看着陈兰香这番忙活,忍不住出声:“娘,别忙活了,快坐下歇会。”
陈兰香笑呵呵接话:“没忙活,就是装个盘子。”
贺为民在一旁,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封口,抽出一根递向谢庭润。
“谢谢,我不抽烟。”谢庭润抬手轻轻挡了一下,态度随和温润。
老支书想将烟插回去,捅了两下没插进去,将烟和整包大前门放在了桌上。
这番待客的流程,谢庭润和沈星画全都看在眼里。没有刻意逢迎的谄媚,全是庄稼人最质朴实在的厚待。
尤其是陈兰香不让他倒水时的那个下意识的动作,绝非伪装出来的。那是实打实把谢随之当成了自家孩子去心疼才能养成的习惯。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这对农村夫妻,硬是用宽厚的脊梁,给他们那落难的长子撑起了一个不受风雨侵扰的避风港。
沈星画双手捧着温热的糖水缸子,转头与谢庭润交换了一个眼神。
丈夫眼底的宽慰与她如出一辙。
来之前的那些隐忧、顾虑,乃至心底深处仅存的那一分对世俗眼光的不甘,在踏进这个小院、看着老两口局促却真诚的笑脸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儿子执意要等的人,他们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了活生生的答案。
沈星画放下茶缸,看着对面的陈兰香和贺为民,语气真挚且郑重。
“亲家,亲家母。”
第232章 各自都多了一个儿子
这五个字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都跟着一缓。
谢随之端着茶缸的手指微顿,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眼底泛起的温热。
贺为民和陈兰香更是愣了一瞬。
之前,老两口心里打过鼓。
金凤凰落了难,现在平反要飞回去了。
自家那个混小子趁着人家遭难占了便宜,人家爹娘大老远找上门,保不齐是要兴师问罪、棒打鸳鸯的。
老两口商量后做好了给人赔不是、挨骂受气的准备,只要能保全两个孩子,他们认了。
这冷不丁一句“亲家”砸下来,陈兰香眼角的褶子彻底舒展开来,连提了半天的呼吸都通畅了。
“哎!”陈兰香响亮地应了一声。
贺为民也跟着咧开了嘴,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毫不掺假的笑意。
沈星画没去绕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放下茶缸子,目光坦荡地看向对面这对质朴的农村夫妇。
“我们大老远从京市赶过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沈星画语速平缓,“来之前,我们听随之说了他和小贺的情况。实不相瞒,刚听到这事,我和他父亲确实被震住了,为人父母的,谁遇到这种事都不可能一点波澜没有。”
陈兰香握着的双手紧了紧,屏住呼吸。
沈星画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柔和与妥协,“但气过之后,我们也看清了两个孩子的决心。这条路很难走。若真要连我们这些做父母的都不理解,都不站在他们这边,他们往后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谢随之,“既然孩子认定了,咱们做长辈的就成全。权当是我们两家,各自都多了一个儿子。”
这话讲得极尽包容,全是一个母亲设身处地的为孩子着想的心意。
陈兰香听得鼻尖泛酸,连连点头,“对!亲家母,是这么个理儿!做爹娘的,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图个啥?不就是图孩子们能顺顺当当地过好日子。”
贺为民也在旁边附和,“只要俩孩子踏踏实实过日子,咱当爹娘的没二话,绝对不拖后腿。”
听着这番话,谢庭润双手扶在膝盖上,摆出了最郑重的姿态接过话茬。
“两位亲家,随之把他在村里的遭遇全告诉我们了。下放这两年,要不是有小贺,要不是有你们全家顶着风口浪尖一力护着,这孩子指不定还要遭受多大的罪。你们贺家的恩情。我和他母亲,真心实意地谢谢你们。”
贺为民连连摆手,“亲家,这话言重了!啥恩不恩的!小谢这孩子懂事又贴心,既然到了咱家就是咱自家人。当长辈的护着自家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哪能提一个谢字!”
陈兰香也跟着道:“可不是嘛!自家孩子,护着那是理所应当的。”
这番你来我往,两家人的性情算是彻底摸了个差不多。
没有城里人嫌弃乡下人的做派,也没有乡下人胡搅蛮缠的贪婪。全是奔着让孩子好去的开明长辈。
铺垫做足,谢庭润将话头推进到了实质性的问题上。
“亲家,两个男孩子没法领证。”谢庭润语气恳切,“可就算领不了那张纸,在咱们做父母的眼里,这就是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没名没分地委屈了谁。所以我们今天亲自登门,就是想两家长辈面对面,把这事儿给定下来。也是给孩子们一个交代。”
贺为民和陈兰香对视一眼,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些许动容。
他在村里干了大半辈子支书,见惯了人情冷暖。这种没有文书作保的关系,谢家这种大城市的体面人不仅没藏着掖着,反而堂堂正正地上门来定名分。这份磊落,把他们最后一点担忧也给抹平了。
“亲家说得对。”贺为民连连点头,“就算是两个男娃,在父母眼里,这也是实打实的终身大事。”
“随之跟我们提过,小贺这会儿跟着武装部去山里拉练了,得三月底才能撤回来。”
谢庭润镜片后的目光平和睿智,“两位亲家也清楚,随之的平反通知已经下来。京大那边年后就得开课,新学期的课等不得。我和他母亲的意思,是要他尽快回京复职,把人事关系确定下来。”
堂屋里刚才还热络的气氛,因着这句话静了一瞬。
贺为民脸上的笑稍微敛了些。
谢庭润看着贺家老两口,把后半句话补齐,“我们想让两个孩子,一起去京市。”
陈兰香下意识去看自家老头子。
贺为民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那根大前门,攥在粗糙的掌心里捏了两下,到底没点上。
小谢回京,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人家是大学老师,是国家的栋梁。可他家老三跟着去京市,能干啥?当爹的心里,始终悬着这块重逾千斤的石头。
贺为民沉吟了一会儿,决定把心底的忧虑全盘托出。
“亲家。我明白您的意思。小谢满脑子的学问,应该回皇城根底下教书育人。”
贺为民叹了口气,“只是我家老三那情况,你们可能不太清楚。他现在端着宜合县武装部的铁饭碗。这饭碗是他真刀真枪抓匪徒,拿命拼出来的二等功换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75 首页 上一页 1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