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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刚停,房门就被敲响了。
谢衍之擦着手从厨房窜出来,“我来开!”
门一拉开,外头站着周晋和李云夏。周晋手里提着两包用草绳十字捆扎的京市稻香村牛舌饼。
“晋哥,云夏哥!”谢衍之侧开半个身子把人往里让,“快进屋。”
谢庭润放下手里的报纸,扶正玳瑁眼镜,“小晋,云夏,过来坐。”
几人互相打过招呼,把点心搁在茶几上,顺势都在沙发上落座。
沈星画提着暖壶走过来,捏了一小撮茉莉花茶分别放进搪瓷茶缸,滚水一冲,清苦的茶香伴着热气腾腾升起。
周晋没说话,先侧过身,把离自己近的那个茶缸往李云夏手边推了推。李云夏顺手端起,指尖在杯壁外侧摩挲两下,视线越过升腾的白气,落在了对面谢随之的身上。
一向清冷情绪不外露的谢随之,此刻藏在膝盖上的手指紧握成拳。
“老师,师母,有确准消息了。”周晋喝了一口茶水,直切正题,“现在手头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纺织厂的保卫科,另一个是电视机厂的保卫科。看随之怎么定。”
谢随之在脑子里迅速将这两个单位过了一遍。
两边工作都对口,这两个单位也都不错。但纺织厂全厂几千号人,一多半全是年轻女工。
再者,电视机是时下的紧俏工业品,往后的发展势头远不是传统纺织业能比的。贺琛脑瓜子活泛,跟着去接触接触新工业品只有好处。
“选电视机厂。”谢随之毫不迟疑的回道。
李云夏捧着茶缸正要喝水,听见这干脆的回答,嘴角弯了弯。借着喝水的动作,把那点看破不说破的笑意全挡在杯沿后头。
周晋点点头,“行,电视机厂效益好,男工多,事儿少。就定这个。借调函这两天就能盖章发出。”
说到这,周晋视线一转,落在谢随之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难得起了打趣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等宜合县武装部收到借调函,那边只要痛痛快快放行,手续办完,人很快就能到,你不用太着急。”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谢随之耳根处控制不住地泛起一片红晕,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谢随之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强压着脸上的热意,迎着周晋的视线道谢,“谢谢晋哥,这次真麻烦你了。”
李云夏在旁边偏过头,凉凉地扫了周晋一眼。
接收到媳妇眼风警告,周晋立马见好就收,轻咳一声拉回正题。
“正式调动手续卡得很严,哪一项都得层层批。不过这次开出的借调期限是两年,操作时间很充裕。等人到了京市,先把工作落稳,剩下的编制问题我再慢慢想辙。”
谢庭润在一旁开了口,“只要人先过来,后面的事咱们慢慢来。”
谢随之点头应下。
旁边一直没作声的谢衍之和谢静之互相对视一眼,依旧老老实实当着听众。
自打父母和大哥从宜合县回来,把事情摊开说清楚后,兄妹俩的脑子宕机了好几天。他们脑海里贤良淑德的“天仙大嫂”,就这么硬生生变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可后来的日子里,京市陆续有平反回城的人员。消息一个个传来,听得人头皮直发麻。
就连大哥的恩师唐老,曾经在物理学界泰斗般的人物。下放改造期间被折磨得摔断了一条腿,得不到医治,如今只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满头白发苍老得脱了相。
回头再看自家大哥。除了身形清瘦了些,精气神也没垮,跟下放前看起来,几乎没太大的区别。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们知道,在那穷乡僻壤里,要是没人真心实意地护着,哪怕大哥侥幸回来,也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人平安活着,就胜过一切。
兄妹俩不傻,心态早就转过弯来,对这门不合常规的亲事也再没半点抵触。
谢随之没去管别人的神色。他在心底盘算时间,明天一早邮局刚开门,他就去打电话把这好消息告诉那个男人。
千里之外的宜合县大禹村。
贺琛喉结滚了滚,把相纸举到嘴边,噘着嘴重重亲了一口。
“吧唧”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亲完才反应过来,赶紧拿袖口去擦相纸。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刮花了那张好看的脸,小心翼翼地蹭干净后,又凑到眼前盯了好半晌,发现没坏才放下心来。
他又扒拉一下那一摞钱票,贺琛盯着这些钱票,心头热得发烫。
随之走的时候,连他们之前攒下的家底都给他留下了。
他把钱票理齐,连同那张照片和信纸,平平整整地塞回牛皮纸信封。扯开棉袄领口,贴身揣进胸口最里层的内兜里,还伸手隔着衣料拍了两下。
翻身下地,趿拉着鞋,推门出了东屋。
堂屋里,肉香四溢。范有庆送来的两只野兔,陈兰香挑了一只肥的剁成块。这会正在锅里翻炒,红烧兔肉酱红油亮。
贺为民坐在八仙桌旁的条凳上,拿着黄铜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两下。装上新烟丝,划拉一根火柴点燃,吸溜一口,吐出浓重的白烟。
贺琛走过去,拉过长条板凳坐下。
陈兰香盖上锅盖,让兔肉多焖一会儿入味。扯着腰间的围裙擦了把手,走到八仙桌旁坐定。
看着小儿子满脸收不住的喜气,陈兰香道:“这下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嗯。”贺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娘,您和爹就把心放宽。等我去了京市,以后条件好了,我接你们去京市享福!”
贺为民听着这话,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拿烟袋锅指了指他,“我和你娘在村里吃得饱穿得暖,身子骨硬朗,用不着你费那个心思惦记。”
老支书在长凳上换了个姿势,语气放沉,带出老一辈当家人的严厉和叮嘱。
“老三。人家谢家是高级知识分子。把咱们这门干亲过了明路,连你的前程都一手给包办稳妥了。这份恩情比天大。”
贺为民盯着儿子,“你去了京市,给我踏踏实实上班。遇到事多长个心眼,多听小谢的。他读书多,脑子活泛,绝不会害你。对小谢的爹娘,你得当亲生父母一样孝敬,听见没有?”
陈兰香跟着接腔,“你爹说得在理。你在村里横惯了,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绝不能由着性子来。你得懂规矩,手脚勤快点。”
贺琛背脊挺直,端端正正地坐在长凳上,声音掷地有声,“爹,娘,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240章 京市的长途
范有庆和刘洋洗干净,换了干净的棉布袄子再回到贺家,陈兰香正好掀开锅盖。
一股浓烈的酱香裹着肉味扑面而来。她拿个粗瓷大海碗,把锅里的红烧兔肉连汤带水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
“来得正巧,刚出锅。”陈兰香端着碗,招呼两人,“你们哥仨端着肉,去东屋热炕头上边吃边唠。我再给你们扒拉个葱花炒鸡蛋。”
贺琛拦了一把,“娘,端东屋干啥,就在这堂屋桌上,你和爹咱们一块吃,爹也喝点儿。”
“不用。”陈兰香手背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我和你爹晚上吃过饭了,这会儿哪还吃得下。剩下那只兔子明儿我们老两口自己炖了吃。你们年轻人喝酒说话,我们老家伙掺和啥,赶紧去。”
贺为民也在一旁磕了磕烟袋锅,挥手赶人。
贺琛没再坚持,一手端着那海碗兔肉,一手拎着两瓶高粱白,招呼范有庆和刘洋拿上碗筷酒盅,出门去了东屋。
东屋的炕已经烧的热乎乎的,炕桌往中间一摆,三人脱鞋上炕,盘腿围坐。
范有庆眼疾手快地拧开酒瓶盖,倒了满满三盅。
他端起酒盅,冲着贺琛举过去,“琛哥,这杯我跟洋子敬你。我俩打小就跟在你屁股后头混,偷瓜摸枣的事没少干。眼瞅着你这就要调去京市了,皇城根底下,大城市啊。这一走,以后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见面。”
刘洋也端着酒盅凑过来,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舍不得,“可不是。谢老师先走了,你也要走了。以后遇到事,都没个拿主意的主心骨。”
贺琛端起酒盅,跟两人重重碰了一下,仰头一口干了。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滚进胃里,烧起一团热意。
“别整这些丧气的。”贺琛放下酒盅,抓起筷子夹了块兔肉,“不管我到了哪,也还是你们大哥。等哥在京市站稳了脚跟,有本事的那天,指定把爹娘,还有你们几个,全接到皇城根底下去见见大世面。”
这话掷地有声,砸在两人心坎上。
范有庆抹了一把脸,仰头把满盅白酒干了,“成!琛哥,我跟洋子就等着跟你去见大世面。”
刘洋也跟着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下肚,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几块野兔肉进嘴,贺琛放下筷子,谈起正事。
“借调函什么时候到武装部,我心里还没个准数。”贺琛看着两人,“但杂事得提前归置。你们明天下午开拖拉机赶着我下班去趟县城,把我租那院子里的东西全拉回村里来。”
刘洋夹花生的手顿住,“琛哥,你那院子到了夏天,又是葡萄架,又是菜地的。就这么退了,还挺可惜的。”
贺琛眼前浮现出谢随之穿着白衬衣,站在葡萄架下弯腰浇水的样子。
他把嘴里的骨头吐到桌边,“随之都回京市了,留个空院子有啥意思。等我到了京市,我和随之会有更大更好的院子。”
范有庆听得连连点头,“琛哥说得太对了。谢老师那是正经的大知识分子,县城那破院子确实配不上。退了就退了。明天一早,我就跟洋子开着拖拉机去拉东西,保准连根劈柴都不给你落下。”
正说着,东屋门被推开。
陈兰香端着一大盘金黄冒油的炒鸡蛋,另一只手端着一盘撒了细盐的油炸花生米走进来。
“慢点喝,别空着肚子灌酒。”陈兰香把盘子放下,叮嘱了一句又转身出去了。
“知道了娘。”贺琛应了一声。
门关上,三人继续喝酒吃肉,最后硬干掉了两瓶高粱白。
酒劲上来,外头天早黑透了。
范有庆喝得舌头打结,身子一歪倒在炕上,死活赖着不肯走,“琛哥,今晚我跟洋子不回去了,就在你这儿睡了。”
刘洋也喝得满脸通红,靠着被垛直点头。
“行,不回就不回。”贺琛站起身,趿拉着鞋下地。这东套间虽然宽敞,但炕上的被褥只有一床。
“我再去抱床被子过来。”贺琛说着就要往外走。
范有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摆着手嚷嚷:“琛哥,别折腾了!麻烦啥啊,这炕烧得多热乎。咱们哥仨光腚长大的,盖一床被子凑合睡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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