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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队长,这……我不……”谢随之脸皮薄,被这一家子盯着,只觉得那兔腿烫手得很,想夹回去。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贺琛眉头一皱。
“赶紧补补。太瘦了,晚上抱着都嫌硌手。”
“咳——咳咳!”
谢随之一口玉米面糊糊呛在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那张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染了一层绯色。
贺为民把筷子一撂,“老三!你胡咧咧啥呢!”
老支书气得胡子乱颤,这话是能当着人面说的吗?
两个大老爷们,什么抱不抱的,听着就不正经!
陈兰香也是一脸震惊,看着自家儿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个流氓。
贺琛却跟没事人似的,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咋了?他跟我挤一被窝,那腰细得跟麻杆似的,我怕稍微翻个身给他压折了。”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谢随之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手指死死捏着筷子。
这顿饭,谢随之吃得如坐针毡,连那香喷喷的兔肉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吃过饭,谢随之照常去上工,贺为民吊着烟袋去了大队。
贺家不缺吃的,冬天太冷,贺琛不让她娘去挣工分,陈兰香就坐在炕上边纳鞋底边琢磨着小儿子的奇怪举动,想半天也没出捋出个头绪来。
贺琛开始处理这两天的打到的猎物。
范有庆和刘洋也是一早就来了,这会儿正蹲在地上帮忙剥皮。
“琛哥,这次收获不小啊!”范有庆手里拿着刀,利索地剥下一张完整的兔皮,“这次能卖不少钱吧?”
贺琛嘴里叼着烟,手里也麻利的把狍子剁成块,动作粗犷又熟练:“那是,这几天黑市肉价涨了,正好出手。”
“那咱们今晚去?”刘洋眼睛发亮,“我想买双新球鞋。”
“去。”贺琛吐出一口烟圈,“不过这次主要是去置办点东西。”
“置办啥?家里缺啥了?”范有庆好奇。
贺琛手上没停,“那呆子明天要搬回去了,仓库里除了个炕啥也没有。这大冬天的,让他睡光板炕?”
范有庆和刘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琛哥,你这是……”范有庆咽了口唾沫,“你要给他置办家当?这……这投入也太大了吧?他可是黑五类啊,万一以后……”
“哪那么多废话。”贺琛冷冷扫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那仓库是大队的,东西置办了也是算集体的,他就是个借住的。”
又是这套强盗逻辑。
范有庆转了转眼珠子,没再吱声。
刘洋没转过弯来,觉得琛哥觉悟就是高,他最佩服的就是琛哥了。
第10章 这借口烂得简直没边了
县城的黑市,今天人还不少。
说是黑市,其实就是个县城边上的一个巷子角落,离县城边上的林子很近。
这里头没人大声吆喝,买卖全靠打手势和低声嘀咕,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这帮人能像兔子一样瞬间消失子在林子里。
贺琛三人熟门熟路地占了块地方,他那一米九的个头,往那一杵跟座塔似的特显眼。
他带来的两袋子肉,很快就被几个老买主给分了。
贺琛数了数手里的票子,分给范有庆和刘洋后,各自分开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贺琛把钱往兜里一揣,转身钻进了卖杂货的圈子。
“要个新脸盆,暖壶也拿一个。”
贺琛指着地摊上的东西,语气干脆。
摊主是个老油条,嘿嘿一笑,递给贺琛一个带喜字的:“这是要娶媳妇了?置办这么齐整。”
“少打听。”贺琛扔过去几张票子,“再给我拿口铝锅,要厚底的。”
买完这些大件,贺琛路过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摊,脚步顿了顿。
摊子上摆着几双棉手套和雷锋帽。
他脑子里莫名就浮现出谢随之那双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还有那双总是通红通红的耳朵。
哼,城里人就是娇气。
“拿双棉手套,再拿个帽子。”贺琛皱着眉,像是跟谁置气似的,又指了指旁边的棉花和那一卷藏蓝色的粗布,“这些都要了。”
摊主乐得牙花子都出来了,忙不迭地给包好。
贺琛拎着大包小包,刚准备撤,眼角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一个老头。
老李头是专门倒腾点旧报纸旧书给人糊墙或者引火。
鬼使神差的,贺琛走了过去。
老李头正蹲在地上抽旱烟,跟前一堆破书烂纸。贺琛用脚尖踢了踢那堆书:“有啥新鲜玩意儿没?”
“都是些还要被烧的破书,能有啥新鲜的。”老李头磕了磕烟袋锅,“你要引火?这一堆两毛钱拿走。”
贺琛蹲下身,随手翻了翻。
大部分是些过期的报纸,但在最底下,压着几本封皮都磨损了的大部头,《机械原理》、《机械设计》、《高等数学》。
贺琛手一顿。
大学老师应该爱看书的吧。
“这几本我要了。”贺琛把那几本厚书挑出来,又随手抓了几张旧报纸盖在上面,“拿回去垫桌脚。”
“行行行,那一毛钱。”
贺琛扔下一毛钱,把那几本书像宝贝似的塞进装着棉花的布袋最底层。
三人回到村,天都已经大亮了。
贺琛到家顺着窗户往东屋看了一眼,看谢随之不在,就知道人已经上工刨粪去了。
他拿着所有的东西去了堂屋,一堆东西把正在做饭的陈兰香吓了一跳。
“哎哟,怎么这么多?”陈兰香看着那一堆新崭崭的脸盆暖壶,“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和票?”
“卖野味换的。”贺琛把那卷藏蓝色的布和棉花往炕上一扔,“娘,你受累,给谢随之做身棉衣棉裤。要厚点的。”
陈兰香手里的动作停了,脸色变了变:“老三,你是不是魔怔了?这要是让你爹知道……”
“知青点那帮孙子忒不是东西。”贺琛打断他娘的话,眉眼间带着股戾气,“谢随之下放来的时候带着铺盖卷和衣裳,全被赵爱国那帮人给扣下分了。这大冬天的,我既然管了他,就不能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冻死。”
陈兰香一听这话,心思顿时被转移了方向,“那帮知青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干这种缺德事?抢人家东西,那不是土匪吗?”
陈兰香虽然怕惹事,但心肠软。
“行了,我知道了。”陈兰香叹了口气,拿起剪刀比划了一下,“那孩子确实瘦得可怜,一个大学老师遭这种罪,我给他做宽敞点,里头能多塞点棉花。”
贺琛嘴角扯了扯,没说话,转身开始收拾那堆锅碗瓢盆。
收拾好,贺琛吃了贺母给做的热汤面就回屋补觉了。
等他一觉睡醒,谢随之还没回来。
他就知道那人的粪还没刨完。
他穿上衣服,带着东西去了仓库。
经过几天的烘烤,仓库里的土炕已经彻底干透。
贺琛先弄了些稻草铺在炕上,又把从家里拿来的破席子和从他炕上抽出来的一条旧褥子铺在炕上,才把在那黑市买的新棉被放了上去。
一个小时候后,旧的桌椅已经被他修好了腿,摆在窗下。
新买的铝锅架在炕炉子上,暖壶放在桌角,搪瓷脸盆放在几块垒起来的砖头上,还搭着条新毛巾。
吱吱呀呀的门也被修好,换上新的锁。
原本破仓库,这么一捯饬,竟然看起来还挺像模像样。
贺琛环视了一圈,发现门口只有一点柴禾,他又去了一趟大队部库房,弄了一袋子煤坯。
再看,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回家,谢随之已经回来了。
吃完晚饭,贺琛带着谢随之去了仓库。
推开那扇重新加固过的木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谢随之愣在门口,眼镜瞬间起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那个铺着崭新席子和被褥的火炕,看到了桌上红色的暖壶,还有那个锃亮的铝锅。
墙上糊了报纸,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
这哪里还是那个差点冻死他的破仓库?
“愣着干啥?进屋。”贺琛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外头冷。”
谢随之机械地走进去,手指轻轻抚过旧桌子,指尖都在颤抖。
“贺队长……”谢随之转过身,声音有些发紧,“这些东西……”
“都是公家的。”贺琛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这仓库是集体财产,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是集体的。你就是个借住的,懂不懂?”
“可是……”
“别可是了。”贺琛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炕头上的顶雷锋帽和手套,“以后干活戴上,大冬天没这个不行,你要是冻坏了,我还得担个监管不利的罪名。”
这借口烂得简直没边了。
谢随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眼睛酸涩得厉害。
从云端跌落泥潭,这一路走来,他见过都是冷眼旁观和落井下石。
哪怕是以前的亲朋好友,也是避之不及。
可在这个小村子,这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糙汉,却用这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谢谢。”谢随之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那声轻微的道谢里。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整天的谢来谢去的。”
贺琛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地上的袋子里掏出那几本被报纸包着的书,随手往桌上一扔。
“这几本书挺厚实,本来想拿回来引火或者垫桌脚。”贺琛点了根烟,眼神飘忽,“后来一想,这玩意儿给你留着,既能打发时间,也能用来当厕纸。”
谢随之的目光落在那些书上。
封皮虽然磨损了,但那几个大字却依然清晰,《机械原理》、《高等数学》,《机械设计》。
谢随之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这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这些书就是烫手的山芋。
可在谢随之眼里,这是他的命,是他在这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颤抖着手,轻轻翻开那本《机械原理》,书页泛黄,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解,熟悉得让他想哭。
他猛地抬头看向贺琛。
贺琛正在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轮廓锋利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贺琛。”这是谢随之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贺琛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转过头,对上谢随之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咋了?嫌破?”贺琛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那视线,粗声粗气地掩饰道。
“不。”谢随之摇摇头,手指摩挲着书皮“谢谢你,送给我的这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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