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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没有立刻离开。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栗。
不是寒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极致的愤怒与反胃,混着一丝发泄后微弱却真实的虚脱战栗。
他刚才,真的尽数说了出来。用平静到刻薄的语调,将那些盘在心底、血淋淋的质问,一字一句,狠狠砸在了那对父母、那个姐姐脸上。
看着沈耀宗瞬间僵滞的神情,看着李曼丽惨白惊恐的面容,看着沈瑶无措失语的模样……
那一刻,堵在胸腔里快要炸开的闷堵,终于裂开一道细小口,泄出一缕带着戾气的畅快。
可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虚脱与茫然。
“沈少爷。”
温和又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林妈不知何时悄声站在一旁,保持着恰到好处、让人安心的距离,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余的安慰。
她只将一杯沏好、温度适口的热茶,轻轻递到他手边,随即用那双带着薄茧、温暖干燥的手,极轻极稳地,在他不住颤抖的背上拍了两下。
那力道沉稳平和,像是安抚着一只受惊后亮出利爪、却又遍体鳞伤的小兽,瞬间稳住了他涣散的心神。
瓷杯的暖意透过指尖,漫进冰凉的四肢百骸。
沈知微借着林妈的手,机械地抿了一口热茶,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意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片刻。
他猛地放下茶杯,瓷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需要独处。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偏厅,穿过寂静的长廊,对沿途躬身问好的女佣视而不见,径直冲回房间,反手落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荒谬感与冰冷的怒意依旧灼烧着神经,可比这更清晰的,是反击之后,陌生又酸涩的空虚。
就在这时,床头那部西里留下的专用加密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无声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西里。
沈知微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指尖颤抖着滑过接听键,开口的声音嘶哑破碎,裹着未平的颤意:“先、先生……”
“嗯。”西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一片静谧,显然是在密闭的空间里,“人走了?”
他什么都知道。这个念头让沈知微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更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们……他们……”
“我听到了。”西里的语气平淡无波,甚至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视,
“披集开了偏厅的备用拾音,音质很清楚。”
沈知微猛地一怔。听到了?他那些尖锐刻薄、字字带刺的质问,全都被听到了?
“手生,但方向没错。”西里的评价简洁利落,像在评判一份作业,
“懂得揪着细节逼他们露破绽,就是绷得太紧。下次慢一点,看着他们的眼睛问,更有用。”
沈知微握着手机,一时失语。他没有等来对错的评判,反倒得到了这般指点。
“说出来,心里好受些了?”西里忽然问道。
他沉默良久,才诚实地低声开口:“……不知道。好像,轻松了一点,可又……更空了。”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意味难明的低笑。
“正常。第一次拿刀伤人,手会抖,心也会空。但总比把刀攥在心里,反复割伤自己要强。”
西里的声音冷静地剖析着他的情绪,不带半分怜悯,却字字戳心。
“他们留下的卡和手机。”西里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平稳,
“明天让阿岩处理,钱转进干净账户,手机拆机检查后销毁。
他们送上门的东西,没有不收的道理,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是你的。”
“可是先生,我刚才那样对他们……”沈知微想起自己撕破脸的质问,心头微紧,“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怎样?”西里淡淡打断,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玩味,
“更恨你,更想除掉你,还是后悔今日登门?”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稳稳砸进沈知微心底:
“从你住进扎隆瓦庄园的那天起,他们对你的态度,从来不由你说话的方式决定。”
“只取决于,你站在谁的身后。”
“你讨好求饶,他们不会多爱你一分;你扒开他们的假面具,字字诛心,他们也不敢动你分毫——只要我没点头。”
“所以。”西里的语气放缓,带着清晰的引导,“既然横竖都是一样,为什么不选让自己痛快的活法?”
“在你学会他们的游戏规则、有资格坐上牌桌之前,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收下他们的筹码,练自己的本事,长自己的见识。
用他们的方式,慢慢跟他们耗。”
“等你看懂局,握够筹码。”西里的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承诺,
“到那时,你想怎么玩,想让他们把吞下去的一切连本带利吐出来,都随你。”
电话被挂断,忙音在耳边响了许久,沈知微才缓缓放下手臂。
他依旧靠在门板上,可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已然慢慢沉淀。
西里没有安慰他,没有评判他的对错,只是平静地告诉他:
你有靠山,你可以放肆。
更给了他一条冰冷、清晰,却充满力量的路:收下筹码,积蓄力量,静待清算。
他撑着地毯慢慢起身,腿间发麻,扶着墙走到衣帽间的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面色依旧苍白,眼尾泛着情绪翻涌后的红,可眼底原本的狂乱痛苦与迷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清醒,和一丝初生的锐气。
他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容,是一种认领。
认领这份靠西里面子得来的放肆权利,认领这个被利益重新定义的位置,更认领了西里为他指明的,慢慢成长、伺机清算的路。
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他想起沈耀宗留下的卡和手机,想起西里那句“接着”。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却异常坚定的弧度。
好啊。
那就,多谢你们的这份“投资”。
一个带着几分恶劣的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等过两天,他学习累了,心烦了,是不是……也可以“接着”他们的邀请,回去“看看”?
第16章 回礼
容音老师的课表排得密不透风,泰语与英语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灌,礼仪规矩与常识见闻更是像填鸭般塞个不停。
沈知微学得眼前发昏,喉咙干涩得快要冒烟,指尖攥着笔都在轻轻发颤。
可身体越是疲惫,心底那股蛰伏的戾气便越是清醒,越是躁动,几乎要冲破牢笼。
阿南的脸,当初绝望无助的自己,还有西里先生那些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人心头发紧。
这天课程结束,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向身旁的披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委屈:
“披集管家,我……有点想家了,能回去看看吗?”
披集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沈少爷,此事需请示先生,还请您稍候。”
半小时后,披集去而复返:“先生同意了,您何时方便动身?”
“下午吧,阿岩跟着就好。”
“是。”
下午三点,黑色轿车平稳驶入沈家前院。
沈耀宗、李曼丽与沈瑶早已等候在门口,脸上堆着过分热切的笑。李曼丽眼眶微红,伸手便要拉他:“知微!可算回来了!”
沈知微侧身,假意整理袖口,不动声色地避开。
“爸,妈,二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快进屋,外面热。”沈耀宗亲自引着路,态度温和得反常,“回家还叫什么车,打个电话,爸让司机去接你。”
客厅陈设一如往昔,却又像是精心布置过的摆拍现场。
沈知微被让到主位,李曼丽紧挨着坐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这次他没有再躲。
“在西里先生那儿住得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垂眸,只简短应了几句。
佣人端上红茶与点心,他浅抿一口,甜得发腻,刚蹙眉放下,手臂却被李曼丽激动的动作轻轻一带。
“哎呀!”
骨瓷杯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精准砸在博古架底层的青花缠枝莲纹瓶上。
瓷片四溅。
满室瞬间死寂。
李曼丽的笑容僵在脸上,沈耀宗嘴角狠狠一抽,沈瑶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妈妈。”沈知微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我不是故意的,您刚才碰到我了……这瓶子,应该很贵吧?”
李曼丽回过神,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事!不过一个瓶子罢了,哪有我的儿子重要!人没烫到就好!”她转头厉声呵斥佣人,
“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干净,别扎到少爷!”
沈耀宗也勉强扯出笑意:“对,人没事比什么都强,东西都是身外之物。”
沈知微看着佣人战战兢兢地清理碎片,面上惊惶未散,心底却一片冰凉。
哦,不过一个“而已”。
他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沈瑶,忽然弯起眼,露出一抹羞涩又期待的笑:
“二姐,你说家里给我重新布置了房间?我能去看看吗?”
沈瑶连忙点头:“在三楼!采光最好的一间,妈妈亲自盯着布置的!”
“三楼啊……”沈知微轻轻应了一声,手指卷着衬衫下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艳羡,
“我记得……予安哥的房间,是二楼东边最大的套间吧?还带书房和露台?上次无意间瞥见,真的很漂亮。”
他抬眼看向父母,眼神清澈又小心翼翼:
“爸妈,我在外面苦了十八年,回来之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
哥哥已经占了最好的房间十八年,我现在只是想住一住,找补一点安全感……他应该不会那么小气,不肯让给我吧?”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却字字如针:
“毕竟,爸也说过,千错万错,是哥哥对不起我在先,不是吗?”
沈耀宗与李曼丽的笑容彻底凝固。
“这……”李曼丽无助地看向丈夫。
沈耀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望着沈知微这张写满“脆弱期盼”的脸,再想到西里先生,重重吐出一口气,勉强挤出笑意:
“那房间……予安的东西太多,不好搬动。你现在大多住在西里先生那里,回家次数少。
三楼是全新的,完全按你的喜好准备,更好。等你以后常回家住,爸再给你安排更好的,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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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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