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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盐一样的雪变成白糖一样的雪,再变成鹅毛一样的雪。顺着风向打转降落,在地面堆上一层白色的鹅毛。我站在窗边看雪,下面有小孩不怕冷,用脚在空旷的白雪地上画出一朵花。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下了比这场雪还大的雪,那时已经可以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雪坑了。我跟孟怀玉的朋友蹲在路边,我请他吃了碗豆腐脑,他暖了身子后凝望着大雪。
直到那个晚上我才弄明白前两天的孟怀玉,究竟怀着怎样的恐惧与不安。
不说这些了,未来总是对过去感到惋惜的,多说无益。
我认为我和孟怀玉空白的四年里没办法感知到对方经受了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我和我爸妈经营着饭店,然后被地头蛇收取保护费而被打了一顿的事情。我爸是个老实人,我妈是朵辣椒花,他们在交保护费这件事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但都默契地没有告诉17岁的我。在我爸被打断了一条腿、我妈破了相后,我才发觉我爸妈受了委屈。辣椒花好像要枯萎了一样,在医院照顾我爸,又回到家照顾我瘫痪的外公。我自认为是家庭的一份子,我跟徐永琴一合计,觉得不能这样下去,至少,得有钱吧?即使这赚钱的方式有多么小丑,有多么丢人。只是有时我会尴尬,我最可笑的一面居然让孟怀玉抓个正着。
后来,一朵美丽的辣椒花收起浑身的刺和辛辣的味道,上交了保护费。
事实如此,但前面我也说过,我妈的的确确是一朵辣椒花。后两年扫黑行动,我妈成了地头蛇团伙覆灭的战斗主力,还获得了市里给她颁发的“优秀市民”奖项。我一直觉得如果不是我妈学问不高,又不爱学习,她应该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当然她现在也很厉害。
现在的“优秀市民李春和”,跟孟怀玉一起站在厨房里处理海鲜。
我妈说,怎么突然想吃海鲜了。
孟怀玉说,不是我,是瑾生想吃,前两天我给他把海鲜烧烤扔了,他不高兴就不理我。我给他赔罪呢。
我妈说,你别理他,他就是不懂事。
孟怀玉说,他很好,是我自己的原因,以前是年纪小不觉得,年纪越来越大,就越患得患失。
我妈看着孟怀玉叹气,孟怀玉低头处理食材的样子,使她想到了明明不该在村里结婚生子的、眉目总是带着忧愁的杨月。
我妈这个人文化不高,但总能说出很有道理的话来。她说,人生总是有无法面对的事情,你越不想去理,就越是能在你身上划出刀口,不如正视它,害怕就害怕,恐惧就恐惧。人不可能没有情绪的,别把自己憋坏了。
孟怀玉说,姨你就没有害怕的事情吗?
我妈大笑道,我害怕蜘蛛老鼠蟑螂,但我也有弄死它们的能力。我一边害怕一边弄死它们,这算不算害怕?我爸瘫在床上,也不知道哪天断气,而我再也没爸了,你说我怕不怕?
孟怀玉也笑。
我站在窗边,从窗台上摆放的镜子里看见孟怀玉和我妈交流。我并不知道他们交流了什么,只觉得孟怀玉轻松了,从见我带回海鲜烧烤那天起的恐慌不见,像是被风吹散的乌云。
外公他双腿瘫痪,只好坐在轮椅上。他学着戏曲频道里的黄梅戏《女驸马》,中气十足地哼唱。苍白的山羊胡子搭在围巾上,像老去的玉米须,蜷缩枯萎。他萎缩得像晒干的玉米杆的双腿被包裹在肥厚的裤子里,一双黑色的棉鞋踩在地上。十年了,他在以前也穿着这双鞋,瞒着外婆带我去跟小孩打雪仗。有我外公在,那些小孩溃不成军。我们默契地击掌,为我外公以大欺小感到自豪。他捧起间杂着枯叶、灰尘的白雪,撒向空中,他对我说,下大雪咯。我笑着缩起脖子,那些雪块、雪粒、雪尘降落到我的脖子里。
窗外的雪还是不停,下大雪咯。白雪浇盖着小镇,是细腻又温柔的一幅画,把回忆也掩埋。遮住建筑物的雪,压弯树枝的雪,铺成毯的雪,在我眼里成了美好的梦。
晚上我跟孟怀玉一起睡的,我在黑暗中问他,这四年你到底怎么了呢?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孟怀玉说,父母双亡、成绩下降、走进上海。
我想也是。孟怀玉去城里读书的那天,他站在小镇口跟我告别,说他一定会有自己的天地,让我等他,如果有了更好的选择也可以不等。我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不知道什么是更好的选择。我只知道他的爸妈换上了自己最新的衣服,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孟怀玉,在重点高中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坐上去城里的车。
明明活生生的两个人,我却在几年后听闻到他们的死讯。中考全区第一的孟怀玉,连本科线都没上。
那个夏天很热,跟今晚是两个极端。
我说,孟怀玉,你还会走吗?
孟怀玉说,不会了,以后都不会走了。
我想了想,说,好吧,如果你要走的话也可以,但是要带我一起。
孟怀玉答应了,他说以后去哪里都带着我,不会再留我一个人了。
第7章 暖冬
进入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温度愈加下降,但外公很有活力,说要去外面走走。雪停了的镇上多出许多毛茸茸、圆滚滚的人,行走在不浅不深的雪地中,深吸冷淞的味道。在阴暗的楼道中,我和孟怀玉搬着外公的轮椅,我爸妈扶着外公下楼。楼下的徐永琴掰着冰凌柱——更像是凝成冰的眼泪、水滴。她脱了手套掰得双手通红。我妈见了后,一拍大腿,喊道,我的老天爷耶,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不怕冷。刚因为不愿意戴毛线帽子而被我妈骂过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孟怀玉摸了摸鼻子,好像上面爬了只小虫似的。
徐永琴跟我妈走在一起,我爸推着外公的轮椅,好似他推的是战车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
我和孟怀玉跟在我妈后面,一脚一个印子。我听见徐永琴说,她要被逼着嫁人了。
我和孟怀玉同时抬起头,徐永琴才刚满十八,嫁给谁啊?
徐永琴的长辫都变得暗淡了,她哀愁地说,她爸妈要她嫁给镇上的一个超市老板的儿子,那家伙一事无成,酗酒爱赌,奈何超市老板开出了十万的价格,勾得她妈心痒痒。
我妈很气愤,在这个镇上谁没听过那人的诨名,立即说道,嫁个屁,要嫁让你妈改嫁。徐永琴她妈是个寡妇,这话可以说十分中伤人了。徐永琴却“噗嗤”一下笑出来,被逗乐了一样,挽着我妈的手臂蹦蹦跳跳的。她走到一半告别了我们,说她妈给她打电话让她别在外面混了。她挂电话的时候十分愤怒,气冲冲地离开。
我妈跟我爸又走到一起,我外公一个人在前面吆喝着,自己推着两轮,高亢浑厚的声音象征着他已经来到了这条街道,像以前战场上奋勇的老将军。我妈笑着问我爸,你瞅瞅那孩子像不像年轻时候的你?你爸妈以前不同意咱俩,也是被逼着跟其他女孩相亲结婚。
至于后来是怎么搞的呢?我爸给我讲了无数遍,我也同样转述给好奇的孟怀玉。
我妈年轻时那可是远近闻名的村花,把我爸这个老实人也勾了过去。她那艳丽的桃花眼往稻田上一扫便能俘虏一大群小伙子来帮她割稻子。但她要强,把那些没有正当理由来帮忙的小伙都用扫帚赶了出去。我妈的凶名在外,还是有不少年轻人前仆后继,拜倒在我妈的扫帚之下。可后来都陆续放弃,我妈打人那可太疼了。
我爸是坚持得最久的。他不论风吹日晒、暴雨烈日,铁了心要娶我妈,日日往我妈家里跑。我妈也揍他,小巧的脸上都是愤怒。她认为别人因为这张脸就来帮她的忙,实在太轻浮了。可她后来对我爸改观了。她又打又骂也没能把我爸轰走,也不吭声,还梗着脖子叫唤:“只要你还活着,我一定要来娶你。”我爸追了我妈两年,我妈的追求者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终于摸到了我妈的手。
悲催的是,爷爷奶奶当初以为我爸绝对不成事,就放任着我爸高调的追求行为。但我妈竟然真的跟我爸在一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天,让两个村子都活了起来。有人在羡慕我爸,也有人为我爸跟一个母老虎在一起了感到悲哀。爷爷奶奶是后一批,他们不仅感到悲哀,而且感到愤怒,于是在一个月后,把我爸锁在家里,还叫来许多年轻姑娘跟我爸相亲。爷爷奶奶还去外公外婆家挑衅,说以前是我爸不懂事,现在有由他们来代替我爸提分手。
我妈脾气火爆,直接把两个中年人扫地出门。这事让爷爷奶奶更不喜欢我妈。
又一个月,爷爷奶奶告诉所有人,我爸要跟另一个姑娘结婚了。我爸拼死不承认,打破玻璃窗,不停地吼:我生是李春和的人,死是李春和的鬼。这话不仅传遍了两个村子,还鬼精灵地溜进我妈耳朵里。
孟怀玉问我,然后呢?按照姨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神色诡异地说,你说对了。
我妈不仅没有惧怕爷爷奶奶强硬的态度,还去“抢亲”了。那也是一个冬天,在黑夜里我妈骑着从村长家借的摩托,开到我爸门前,带着我爸悄悄溜走了。我爸这个平生有些胆小到懦弱的人,为了我妈吼出豪言壮语,还坐上我妈摩托车的后座——私奔了。他们定居在第三个村子里。直到我出生后,我妈跟爷爷奶奶的关系才有所缓和,很不好意思地给爷爷奶奶道歉——当初把他们赶出去的事情。
我爸妈的事迹在那个年代属实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是一件极具反抗性的自由婚姻。更是在倡导自由婚姻的新时代下,狠狠地树立起一道坚定强壮的标杆。
我妈的格言是不破不立,她立得太端正,谁也挑不出错处来。我妈跟我爸走在一起,又飞舞起来的小雪落在他们的头上,成了白头偕老。
他们像小孩一样,我妈反脚踢向我爸的小腿,我爸也踢回去,两个人在打闹中前进。
我跟孟怀玉走在后面,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相互攻击对方。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我看着他满头的白雪,他也看着我通红的脸笑。后来我们两个的脚绊在一起,一同摔倒在雪地上。孟怀玉跟我都坐在地上,指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孟怀玉扶起我,他问,如果我也骑摩托带你私奔,你会跟我一起吗?
我说,别说骑摩托了,就是用脚跑的我也会跟着你走。
我们跟着我爸妈的脚印,向白雪茫茫中走去。
第8章 怎会如此
那天之后,孟怀玉有事没事就在我家蹭饭。以前他还会在我妈的邀请下你请我让、半推半就地来我家吃饭,现在彻底放飞自我,厚着脸皮敲门、推门、关门,一气呵成地坐在茶几前,拿水果倒橙汁,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家的电视,还有脸问我你怎么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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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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