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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玉会自告奋勇去买菜，照顾我的外公，哄我妈笑，跟我爸谈论时下，跟财经频道的主持人一样。如果我没看见他藏起来的手机屏幕里时政博主发的视频的话，我就差点信了他是这种人。餐馆里现在只开白天中午，我在端菜收钱的间隙中，也会看见他忙碌的身影。他的直播好像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事情，只有在深夜中我去找他的时候才会看见他认真地打游戏，分析游戏剧情关卡。而我也时不时拍着短视频，把精神小伙和精神小妹的闹剧继续下去。
更加让我意外的是，他会时不时给我妈买首饰，给我爸买茶叶，给我外公买补品。这些在我看来绝对是贿赂的举动彻底让我爸妈把他认成了干儿子。他顺理成章地省略某些字眼，叫着“爸、妈、外公”。
我说：“孟怀玉，你脸皮真的好厚。”
他很谦虚：“一般，这是我努力的结果。”
他抱着一箱巧克力，站在我卧室门口：“怎么样？哥斥巨资网购的德芙。”
我坐在电脑面前剪视频，用余光看见他把一箱巧克力放在我床头柜上，他说，“希望你每天醒来都能通过这昂贵的巧克力想起哥的帅脸。”
我呵呵一笑。
他又坐到我身边来，把手放在我腿上：“干什么呢大帅哥。”
帅哥说：“在剪视频。”
他说：“我也会，我剪得可好了。”
孟怀玉孔雀开屏一样给我展示着他剪视频的技术。我承认他确实技术比我好，速度也比我快，但我还是不服：“你有病啊？少缠着大帅哥。”
孟怀玉叼着烟，手撑下巴，看着我说：“我刚回来的时候都是你缠着我的，晚上还非要跟我一起睡。现在哥跟你靠近一点儿就不满意了？什么人啊？”
我踹了他一脚，把剪好的视频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有了评论。
我说：“孟怀玉，你真的转性了。”
孟怀玉哼笑一声，熟练地翻找起我的相簿，我知道他又要指着相簿里某些照片嘲笑我。但这次他没笑我，还指着五岁的我跟他的合照说，看，两个年幼大帅哥。
我被他这样莫名其妙的态度气笑了，我说，孟怀玉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着头看相簿，他说：“我在追求你，没看出来吗？”
我的右手停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放在衣兜里无意识地蜷缩成拳头磨挲着。我半天没说话，他拿出了手机，做出了那天他在靠紧我坐在我身边的举动——滑动着手机屏幕，也不点进什么软件。好像滑动手机屏幕就是一个上瘾的小游戏，只要得不到答案就永远不会停止，会一直玩下去。
我的右手终于放下来，也揣进兜里，我说：“孟怀玉，你早干嘛去了？”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如果那个夏天他能坦诚勇敢一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在这一点上他比不过我妈，也比不过我爸，比他那个沉默寡言的爸还过分。
前面不是说过吗，我曾经跟孟怀玉在学校打起来过，双双挂彩。
夏天的时候很闷热，镇上的初中根本不可能有空调，连一个教室里三个风扇其中两个都坏了。我和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搬到镇上去了，两家变成对门。我跟他也是同桌，互相用作业本给对方扇风。
在作业本如同风扇的扇叶一般挥舞时，一个纸团掉在我面前。
孟怀宇和我同时停手，两个人一同打开了被揉成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纸条。
那张纸条上写着：我喜欢你。
娟秀的字迹和笔划捺特有的弯钩，很快让我想到了总是被老师念叨“字很好看，但写字时捺带着弯钩，这是个不好的习惯”的文娱委员。我没遇见过这种事情，我转过头望去，看见了羞红着脸的文娱委员。她白嫩的脸上充斥着害羞与期待。我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她，也没看见这张纸条。
孟怀玉笑容勉强，说，张瑾生出息了啊你，都没女同学给我传过这样的纸条。
我转过头看他，说，嫉妒我？
他不屑一顾，把头低下去看课本，他说：“我嫉妒你个屁，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只想着谈恋爱吗？”
我说：“你神经病吧，什么时候听我说过喜欢谁这话？”
孟怀玉说：“谁知道你在想什么。是王婵吧，他们说她是我们班最好看的女生，你有福了。”
我扒拉着他的手臂问：“你什么意思？我又怎么有福了？”
他挥开我的手，把头低到书堆下面去，他说：“别烦我了。”
孟怀玉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不会告诉我。但五年级的那个春天后，我似乎跟开窍了一样，能感受到他对我与众不同的地方，在我面前他永远有耐心，会收起自己的戾气。我有时会觉得他也是喜欢我的，但他很快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没有喜欢我。
一句好像能表达爱意的话，加上一句朋友间互损的话，使我在夜晚中偶尔翻来覆去地纠结，孟怀玉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像对着朋友一样的喜欢。我不懂他模糊不清的态度，也不懂他看我的眼神。
于是我说：“我喜欢她怎么了？很奇怪吗？”
他猛地站起来，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我也站起来继续说：“你别管我的事了，你凭什么对我的选择用这种态度啊？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孟怀玉用无力的眼神看我，他好像很快找到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他说道：“你妈让我管你的，不然谁会管你的事情？要不是你妈的话，我早不想管你了。”
所以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妈对他妈好吗？只是出于责任吗？他是在否定我们的感情吗？
我当时听着蝉鸣，烦躁地想，孟怀玉如果不喜欢我，那这种话也太伤人了，孟怀玉如果喜欢我，那这样的理由也能说服自己，还能让他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他的喜欢又有几分重？
我妈总是用我爸的事迹告诉我，喜欢一个人要勇敢地去追，如果你还在害怕胆怯，那你就是不够喜欢，这种情况你就不要去打搅别人了，自己收拾铺盖走人吧。我爸也说，胆怯的爱不算爱。
孟怀玉的喜欢能有多重？
我掂量了一下，于是跟他在口角中打了起来。旁边有同学来拉架，在混乱中他给了我一拳，情急之下我推他一下，他的后脑勺起了个包。等到老师来拉开我们的时候，我看见他在哭。你哭个什么东西？一个胆小鬼哭什么东西？
老师板着脸把我们带到办公室时，还不等老师教训我们，孟怀玉就小声地道歉：“是我对不起你，刚刚不该那么跟你说话的，你别生气了。”老师震惊地看着他，很少会有打架后还主动认错的学生，尤其是初中这个刚刚触摸到青春的叛逆时期。
“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据我所知，你们的关系一向很好吧？今天怎么会打上架了呢？”
“是我的不对。还疼不疼？你打回来吧。”孟怀玉没理老师的问题，只看着我嘴角的乌青。
老师头疼地打断了孟怀玉：“……知道道歉是好事，但打回来就不对了。同学之间不能打架，你们是朋友。有矛盾了可以说出来，用文明的方式一起解决，打架绝对是一个错误的解决方式——既然孟怀玉道歉了，张瑾生你也道个歉吧，双方互殴，实在是影响不好。”
我脸上还疼着。
孟怀玉说：“他不用跟我道歉，都是我的错。他没错。”
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老师也不好强求当事人之一的孟怀玉接受我道歉，只好作罢，让我们写了一千字的检讨书。
他找老师借创口贴给我贴上，问我原谅他了没。
我没说答案，就问他后脑勺的包还在不在。
他往后脑勺一摸，疼得龇牙咧嘴，他说，没呢，估计要好几天才消。
我在满大街的学生堆里不好问出口，走到我们家的单元楼下才停在原地，我问，孟怀玉你是不是喜欢我？
孟怀玉兴奋的笑僵在脸上，他别过头把玩着手上的树枝，他说，你说什么呢？
我重复，孟怀玉，你是不是喜欢我？
孟怀玉突然按着我的脖颈，脚步虚浮地把我往前面推着走，掩饰性地说，爹能不喜欢儿子吗？
我沉默着，突然笑了，我说，就不能是儿子喜欢爹吗？
我们之间僵硬的气氛被打破，又变得轻松起来，但是还多了些什么。
我总以为爱一个人要勇敢，从来没怀疑过我爸妈的话。但初三的时候，这个镇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有人发现那两个经营着文具店的男老板是情侣。小镇多小？一个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没过多久他们在唾沫星子里狼狈地离开了这个小镇——因为附近学校的家长不允许他们的孩子到这个文具店买东西，怕这两个男老板教坏他们的孩子。没有生意，就没了钱，没了钱也就难以活下去了。我不明白镇民们讳莫如深的模样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悄悄查了百度。
那是我才知道，原来像我这种人也是他们讳莫如深的对象。我也才知道，原来我和孟怀玉，跟我爸妈是不一样的，爱必须要勇敢，但不能只有勇敢，还要有谨慎和思虑。
但我又在孟怀玉离开镇上的那一天，我把他拉到一边去，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站在原地也不说话。他爸来喊他时，他才像得到救星一样离开。他都这样了，干嘛还要转过头来看我，还看了不止一次。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他能够告诉我，他也是喜欢我的，我拼了命也要跟着他，被所有人骂、歧视也好，我就是要铁了心跟着他。他没有。
他只挣脱了他妈妈的手，跑到我面前说，你等我回来，我会带你去城里，但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的话，也不用等我，我不会怪你。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反省了自己，我大概不能这么问他，让他来表态，我应该也要表态才行。
然后在高一的时候，我思前想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喜欢你很久了，是爱情那样的喜欢，你别给我找理由了，我想问问你，你的态度呢？
他没有回复。
我等了很久很久，他一次都没有回复。我以为他没看见，给他又发了十几条消息，他也没有回复。最后我给他发短信、打电话，直接发现他换电话号码了，我所拨打的是空号。我只好给他的QQ发消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一遍又一遍的翻看，把每一条消息都烂熟于心，还翻着跟他以前的聊天记录。失眠后开始数，自我表白后我到底发了多少条消息。
我发了159条，最后一条是“孟怀玉，你要再不理我那我就真的生气了。”
一个星期了，他还是没理我。
我给他发了第160条消息：“晚安”。然后再也没找过他，电话和短信以及任何可以联系到他的方式，我都不想去尝试了。有时候我妈会问我，还在跟孟怀玉联系没有。我说，我们长大了，又这么久没见，还能有什么联系。我妈很惋惜，她说孟怀玉这么好个孩子会是个好朋友的。我心想，孟怀玉可能真的会是个好朋友，但是我不想跟他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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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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