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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嘈杂的喧哗，而是那种压抑着的、此起彼伏的关切……
“身体不方便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怎么了？”“不是说恢复得不错吗？”“我听说他前阵子又做了一次手术。”
后排有个本校的学生小声说了句“陆院长的右腿又截了一截”，几个外校博士生同时转过头，还有人踮起脚尖往门口张望。
眼看秩序就要失控，志愿者面面相觑。
周青寒从嘉宾席侧面站起身，快步往报告厅外走去。
他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点开师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没有完全失去往日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师父，你来了吗？
腰疼吗？腿疼不疼？”
陆清辞刚被顾衍辰从车里抱到轮椅上。
停车场的风有些凉，他的大衣领口被拢得紧紧的。
顾衍辰弯着腰，把那只深灰色记忆棉垫枕极轻极轻地塞进他右腿残肢下方，让裹着纱布的末端稳稳落在最不受压的角度。
然后把那条厚实的羊绒毯展开，从腰部以下仔细盖好，连着他的腰腹一起裹紧，毯子边缘掖进轮椅两侧。
他靠在轮椅靠背上，把手机举在耳边。
“怎么了，青寒。”
“师父，这些人都是冲你来的。
赵院长刚刚说，如果你的身子不允许可能就不来了——全场都炸裂了，快要乱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听着周青寒难得焦急的语气，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报告厅的银杏大道。
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他想起昨天在报告厅里那些围着他的学生，想到他们说“陆院长你一定要来”，想到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同行。
他轻轻笑了。“青寒，你告诉张主任，让他跟那些同行和学生们说说。
为师身子不方便，走得慢——这右腿还没长好，腰也坐不了太久。
让他们等为师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周青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报告厅的门，快步走到张主任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转达了师父的话。
张主任听完，拿起话筒。“各位稍安毋躁。
陆院长已经在学校了——他身子不方便，走得慢，劳烦大家多等他几分钟。”
整个报告厅安静了下来。
后排那几个年轻学者把翘首张望的脖子收了回来；前排那位老先生微微点头，把手中的议程表轻轻放在膝盖上。
没有人再议论，只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报告厅侧门——那扇平日留给行动不便者进出的无障碍通道的门。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在来的路上了。
第199章 论坛会（一）
周青寒和沈惊云跑出报告厅，沿着银杏大道一路小跑，拐过停车场入口那株老银杏树，远远便看见了那架轮椅。
顾衍辰推着陆清辞，走得并不快。
从停车场到报告厅不过几百米，可他不敢推快——每一下细微的颠簸都让他的眉头轻轻蹙一下。
沈惊云和周青寒跑到轮椅前面，便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和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
沈惊云一惊，蹲下来，两只手扶住轮椅扶手：“师父，腿又疼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靠背上，微微喘了口气。
右腿残肢在垫枕上轻轻抽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些还没长好的神经末梢在冷空气里一跳一跳地痛。
但他还是弯起唇角，和从前在讲台上说“没什么大事”时一模一样。
“无妨。这天气有些凉，为师这右腿像刀子在刮一样。
腰也不争气——等下只能说几句话，便要回办公室躺着了。
昨天还想着能多坐一会儿，看来今天老天不给面子。”
沈惊云和周青寒对视了一眼。然后沈惊云站起来，转身就跑。
陆清辞转过头，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小惊云，你要去哪儿？”
沈惊云没有回答，脚步声已经跑远了。
周青寒走到轮椅旁边，把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替他挡住了风口。
“师父，我们先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陆清辞把目光从沈惊云跑远的方向收回来，点了点头。
顾衍辰推着他继续往前，他把手探进毯子底下极轻极轻地覆在右腿残肢末端的纱布上，用自己的掌心替他挡一点风。
“哥哥，再坚持一下，说完话我们就回办公室。”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微微侧过头。“青寒，你师叔和师叔祖有没有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虚弱。
周青寒弯下腰，边走边答：“来了。白师叔和师叔祖都坐在嘉宾席上。
师父，你的名字果然比谁都有号召力。刚才那状况——赵院长一说完你可能不来，全场都炸了，比开幕词时还激动。
我都怕他们所有人走了，那样我们可就……”
大厅门口，白泽正站在台阶上焦急地张望。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胸牌上印着“帝大数学系副教授”，是这次论坛会的受邀嘉宾之一。
可他此刻完全没有学术新星的风范，只是踮着脚往银杏大道尽头望。
老校长拄着手杖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叠在杖头上，眉头微微皱着。
“清辞怎么还不来。他那身子，来一次就遭罪。
只是这么多人都是奔着他来的——你看报告厅里面，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白泽刚要回答，便看见了那架轮椅。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跑到轮椅前面，弯下腰看着陆清辞。
“师兄。”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冲他微微弯起唇角。“小泽儿。”
白泽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伸出手，把陆清辞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轮椅旁边，一起往大厅走去。
刚到大厅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架轮椅上。
不是那种猎奇的、打量的目光，是安静而肃然的注视。
顾衍辰推着他，轮子碾过门槛时轻轻颠了一下。
陆清辞感觉到自己右腿残肢在垫枕上微微一沉，那根生锈的钉子又往里拧了半分，他用力握住轮椅扶手，努力撑起些身子。
只是刚一动，腰就像断了一样，整个人靠在轮椅上动也不敢动。
张主任和几位省领导从嘉宾席上站起来，穿过整个报告厅，朝他大步走来。
张主任率先伸出手，弯下腰，两只手握住陆清辞微凉的右手。
省教育厅的张厅长也走上前来，微微弯着腰，握住了他的手。
几位领导纷纷弯下腰和陆清辞握手，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陆教授，您能来就好。”“身体要紧，您千万别撑着。”“能见到您，大家就放心了。”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那处旧伤疼得他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人，叫出每一位领导的姓氏。
“多谢您关心。只是我这身子……不中用。
让您特地跑一趟，我却只能在这里坐着跟您说话，实在是失礼。”
他把手轻轻收回来，放在毯子上，微微弯起唇角，“本来应该早点来的，只是早上又疼了一阵，耽搁了出发。
让各位等了这么久，是我的不是。”
张主任把话筒递过去，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您讲几句就好”。
陆清辞接过话筒，把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报告厅——前排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中间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同行，后排那些站着挤在过道上的学生。
他看见白泽站在嘉宾席旁边，看见老校长拄着手杖微微前倾着身子，看见周青寒和赵院长并肩站在侧门旁边，眼眶还有些红。
他把话筒举到唇边，那几根手指微微发颤，但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每一个字都像被冬日晨光泡过的茶水。
“各位前辈，各位同行，各位同学。”
他停了一下，在靠背上调整好姿势，微微喘了口气，“欢迎来到华大。
本该是我主持这次论坛会的，只是我这身子——让大家见笑了。
今天能坐在这里，已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所以请各位见谅，我无法久留，只能说几句话便要回办公室躺着了。
今天有很多优秀的学者要做报告，各位远道而来，希望能有所收获。
我虽然不能全程陪同，但各位在华大的这几天，瑞衡书院的师生们会尽心招待。
谢谢大家。”
他把话筒轻轻搁在轮椅扶手上，朝台下微微颔首。
然后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已经撑了太久——右腿残肢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腰上的钉子也狠狠地楔着。
顾衍辰弯腰把他腿上滑落了一角的毯子重新掖好，正要推他往侧门出去。
大厅的门忽然被撞开了。
沈惊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怀里抱着一条更厚实的羊绒毯……
那是他从师父办公室的柜子里翻出来的，上次白泽从帝大带来还没来得及拆封的。
他跑到陆清辞面前，弯下腰，不由分说把毯子盖在陆清辞腿上，盖在那条已经厚实却仍挡不住冬日寒气的旧毯子上面。
“师父，你的腿不能着凉。刚才在外面手都冻红了，还说不冷。”
陆清辞低头看着腿上那条新毯子，又看着沈惊云那双红红的、还带着一点跑出来的汗意的眼睛。
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沈惊云的手背。
“好。为师盖上。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为师较劲。”
他把目光往报告厅里扫了一圈，弯起唇角，“好了，各位继续吧。
我先走了——再不回去躺下，我家这位怕是要把整个报告厅都掀了。”他侧过头看着身后的顾衍辰。
顾衍辰低下头，在陆清辞耳边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推着轮椅，从侧门缓缓退了出去。沈惊云还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轮椅消失在侧门外的走廊里，然后转头看向报告厅里那些还站着的人。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翘起来了。张主任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论坛会继续。
第200章 论坛会（二）
报告厅里，张主任站在讲台上宣布下一项议程。
台下的人们还在低声交谈着刚才陆清辞那短暂而温润的露面，有人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记下了他说的那句话。
周青寒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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