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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地描,想把那个感叹号的竖和点都盖住。但还是能看出来。
陆清辞看着那个涂痕,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也没有笑。只是伸出手,右手落在沈惊云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早上在银杏树下收他为徒时一模一样。
轻的,暖的,像秋阳落在银杏叶上。
沈惊云被他拍得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陆清辞正低头看着那处涂痕,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柔很柔,柔得像被阳光晒暖了的深秋的湖水。
“师父?”沈惊云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沈惊云头顶收回来,拿起那支红笔,翻到论文的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摘要部分,左手食指沿着字行缓缓移动,移到某一处,停住了。
“你看这里。”他的声音轻轻的,笔尖点在那行字上,“他写‘本文试图证明’,这个措辞就不对。
学术论文不是侦探小说,不需要‘试图证明’什么东西。你要么证明了,要么没有证明。”
他在“试图”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下:删去“试图”,改为“本文论证”。
写完之后,他把论文往沈惊云的方向推了推。
沈惊云凑过来看。
他的肩膀几乎挨着陆清辞的膝盖,脑袋凑得很近,能看见陆清辞握着红笔的手指,指节分明,落笔很轻。
那行批注的字迹和沈惊云自己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工整,是从容。
笔画与笔画之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连贯,像是写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思考,字自己就从笔尖流出来了。
“再看这里。”陆清辞翻到第二页,笔尖点住另一处,“他引用的是林教授二零零九年的那篇论文,但林教授在一三年已经把模型修正了。
引用旧文献不是不行,但他没有说明为什么要用旧版,这就是漏洞。”
他在引用标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写下:请说明引用零九年版的理由,或更新为一三年修正版。
沈惊云盯着那行批注,眼睛一眨不眨。
“还有这里。”陆清辞翻到第三页,“他的回归分析做了三组,但只报告了显著的那一组。另外两组呢?
不显著就不报告了?这是学术不规范的典型表现。”
笔尖点在那个回归结果表格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补全。”
沈惊云看着那行批注,忽然伸手按住了论文的边缘。
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心里摁。
“师父。”他抬起头。
陆清辞低头看他:“嗯?”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沈惊云的眼睛亮得不像话,里面盛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我看了三遍都没发现那个引用的问题。三遍。”
陆清辞笑了。
那声笑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点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意味。
他把红笔放下,右手抬起来,食指弯曲,在沈惊云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师比你多吃了十年饭。”他说,“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这十年饭不是白吃了?”
沈惊云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陆清辞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支红笔,翻到论文的下一页。
他的背靠着沙发靠枕,毯子盖到腰际,眼镜架在鼻梁上,金丝边的镜框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纸面,姿态闲适而专注,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画。
“来。”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为师教你。”
沈惊云凑过去。他的肩膀挨着陆清辞的膝盖,脑袋几乎要碰到陆清辞的手臂。
他能闻到陆清辞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是纸张和茶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很淡,很干净。
陆清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轻轻的,缓缓的,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首很慢的诗。
“批改论文,第一看结构。
摘要有没有把核心结论讲清楚,引言有没有把问题意识点出来,文献综述有没有对话意识。
结构散了,后面写得再好也是散的。”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圈出一处,写一行批注。
“第二看逻辑。从前提到结论,每一步都要有依据。
本科生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跳跃,他脑子里想到了,以为读者也能想到,中间的逻辑链就断掉了。”
又圈出一处,又写一行批注。
“第三看规范。引用格式、数据报告、图表标题,这些是基本功。
基本功不扎实,再好的想法也会打折扣。”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溪水漫过圆石,一点一点地浸润下去。
沈惊云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会伸出手指指着某一处问“师父这个呢”,陆清辞便停下来,耐心地解释。
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光带慢慢地、慢慢地移动着,从论文的封面移到第一页,从第一页移到第二页。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师一徒的声音。
一个教,一个学。
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第7章 宾利向北
白省的秋天和云城不一样。
云城的秋是温柔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风是软的,阳光是糯的,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一盏温茶里。
白省的秋却是硬的。风从北面刮过来,裹着沙砾和寒气,削过街道的时候带着哨音。
天黑得早,才过六点,暮色便从楼群的缝隙里挤进来,把整座上城染成一片铅灰色。
顾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就立在这片铅灰色里。
七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面巨大的、冷冰冰的镜子。
楼顶的logo刚刚亮起来,深蓝色的,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追逐,只是一个沉默的标记。
二十六层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顾衍辰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表,表盘是黑色的,秒针走动时没有任何声音。
他没有靠着椅背,也没有翘腿,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面前摊着一份季度报告。
铜版纸的封面,印刷精良,数据表格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翻。
目光落在某一页上,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是在看还是已经看完了。
会议桌两侧坐着六个人。
市场部的李经理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的激光笔指着某一处数据柱状图。
他的嘴在动,声音也在会议室里回荡着,但说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不是因为准备不充分,是因为主位上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顾衍辰没有点头,没有皱眉,没有转笔,没有看手机,甚至没有换过一个坐姿。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报告页面上,像一尊被冻在深冬湖面上的雕像。
周身的气压很低,低到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李经理觉得自己不是在汇报,是在被审判。
“第三季度的营收增速环比下降了三个百分点。”顾衍辰开口了。
声音不大。
会议室里却像被浇了一桶冰水。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李经理握着激光笔的手僵在半空中,大拇指不小心按到了开关,红色的光点在幕布上抖了一下,像一只受了惊的萤火虫。
顾衍辰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不是黑色的,是极深的褐色,像被反复冲泡过的普洱,浓得化不开。
二十岁的年纪,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少年气。
那目光落在李经理身上,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但李经理觉得那片羽毛是铁的。
“原因。”
只有两个字。
李经理张了张嘴。他准备了十几页的分析报告,从宏观经济形势到行业竞争格局,从原材料价格波动到消费信心指数,每一页都做得扎扎实实。
但那些话涌到喉咙口的时候,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想听那些。
“是华东区的销售额出现了下滑。”李经理把激光笔放下了,“具体来说,是云城所在的省份。”
他顿了顿。
“云城分部的上一任负责人上个月离职了,新接手的还在磨合期。
加上本地有一家竞品公司今年年初拿到了B轮融资,在价格上对我们形成了压力。两个因素叠加,导致——”
“人选呢。”
顾衍辰打断了他。
不是不礼貌。是没必要听完。他已经知道问题了。
李经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并不高,但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赵副总。
赵副总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笔帽在指尖转来转去,转得飞快。
“人事部拟了三个候选人。”李经理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度,“资料今天上午发到了您的邮箱。”
顾衍辰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三个人里面,两个是从别的区域平调过来的。”
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财报。
“一个在华东区待过三年,业绩平平。
另一个上个月刚把自己负责的华南区季度营收做掉了五个点。”
李经理的嘴闭上了。
“第三个是云城分部的内部提拔。在分部待了五年,业务熟练,但从来没有独立带过团队。”
顾衍辰的食指又敲了一下。
“你们让我从这三个人里选?”
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坐在角落里的赵副总终于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见顾衍辰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空。
像被风吹干净了的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
赵副总把嘴闭上了。
顾衍辰的目光从报告封面上移开,扫过会议桌两侧的六张脸。
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从李经理到张总监,从张总监到陈部长,从陈部长到赵副总。
每一张脸被他扫过的时候,那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一些,像是在接受某种无声的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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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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