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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亲。”
从书房出来,又去母亲林盼处告辞。
林盼显然不那么乐意,但辛止抬出了“导演”、“职业道德”一连串词汇,最终她也只能蹙着眉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多添衣服”,便放行了。
暮色四合时,辛止的车驶离了西山那片被森严警卫与参天古木环绕的区域。城市的灯火逐渐稠密,喧嚣的人间烟火气透过车窗漫进来。
他摘下为了应付场合而戴上的低调腕表,随手扔在旁边座位上,揉了揉眉心。
老宅那种无处不在,需要时刻校准言行分寸的紧绷感,随着距离拉远而缓缓消散。
当他用指纹打开星野顶层公寓的门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包裹了他。
温暖、宁静,混合着食物微微的香气和植物根茎干净的泥土味。没有熏香,没有寒暄,只有一室为他亮着,恰到好处的暖黄灯光。
电视开着,播放着热闹重播的新年晚会,音量调得很低,成了温馨的背景音。
窗台和茶几上添了几盆应景的水仙和银柳,嫩黄与银白点缀着室内的冷色调。
而餐厅的桌上,竟摆着几碟清爽的家常菜,用精致的保温盖罩着,旁边还温着一壶澄澈的蜜色茶汤。
李世安正蜷在客厅沙发靠窗的一角,身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薄羊绒毯,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辛止时,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放下书,有些匆忙地站起身,薄毯滑落一角。
“你……怎么回来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我……以为你会在那边多待几天,就自己随便做了点吃的。”
辛止的目光扫过餐桌。
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碟他上次无意多夹了两筷子的酸辣藕丁。
他的目光又落回李世安身上。青年穿着米白色的柔软家居服,头发有些蓬松,脸颊被暖气熏出健康的淡粉色,眼神清澈,惊讶褪去后,慢慢漾开一种很浅的微光。
“嗯,那边没事了。”
辛止淡淡应道,脱下带着室外寒意的长大衣。
李世安已经快步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熟练地挂进玄关的衣帽间,又从鞋柜里拿出他的室内拖鞋。
“你吃过了吗?这些菜应该还温着,要不要……再吃点?”
李世安走到餐桌边,揭开保温盖,热气混杂着食物朴素的香气升腾起来。
辛止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李世安给他盛了一碗汤,又添了半碗米饭。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公寓里安静极了,只有碗筷偶尔的轻碰,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属于大众的欢声笑语。
“老宅那边……很热闹吧?”李世安舀了一勺汤,轻声问。
“嗯,”辛止夹了一块鱼肉,肉质鲜嫩,火候完美,“人多,吵。”
简单的几个字,却比在老宅一整天的周旋更接近真实感受。
李世安似乎听懂了,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杨安宁今天精神很好,在电话里说了许多病房趣事,还学着护士的样子祝他新年快乐。
辛止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这顿饭吃得缓慢而安宁。
饭后,辛止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去书房。李世安收拾了碗筷,很快泡了一壶清口的桂花乌龙端过来。
两人移步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万丈红尘,灯火如星河倒泻,蜿蜒至视野尽头。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庆祝声响,隐隐约约,更衬得此处静谧。
他们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璀璨却遥远的夜景,谁也没有说话。一种饱足而平静的氛围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无需言语填塞。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玻璃上,映出一前一后两个模糊的身影。
李世安侧过头,看向辛止优越而冷淡的侧脸轮廓。
男人的目光依然落在远方无尽的夜色与灯火中,但周身那种常有的距离感,在此刻仿佛被室内的暖意悄然融蚀了一层坚冰。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或许是这太过温暖的安静,或许是两人一起过得第一个新年。
李世安转回头,心跳有些快,声音却很轻,很稳:
“新年快乐,辛止。”
这是他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没有忐忑、如此清晰地、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
将一份最寻常的祝福,送给这个对他而言,从来就不寻常的人。
辛止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依旧望着窗外。
但李世安从玻璃的倒影里,似乎看到他那双总是淡漠的浅褐色眸子,极轻地眨动了一下,仿佛被窗外某处特别亮的光点晃到了。
又或许,只是错觉。
良久,久到李世安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时,辛止才极轻地从鼻腔里应出一个气音:
“嗯。”
两秒后,又轻声说:“新年快乐。”
窗外,城市依旧不眠。
这个新年,他没有参与盛大的仪式,没有待在象征身份的老宅,却在这个安静的夜晚,踏入了一方只为两人点亮的天地,听到了一句最简单的,却直接落在他名字上的祝福。
或许,有些温暖,无关喧嚣与地位,只在于灯火为谁而亮,祝福为谁而留。
这一隅静谧,胜过万千繁华虚礼。
……
不知何时,辛止不再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
他开始习惯在客厅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而李世安就在不远处的餐桌旁安静地看书,或摆弄着窗台上那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空气里只剩下书页翻动、键盘轻响和偶尔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音,却不再有从前那种刻意维持距离的僵硬感。
有时,辛止会从剧本中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李世安。
这天在书房,正看到李世安踮着脚,费力地想擦书架顶层的浮尘,手臂伸得长长的,衣摆随之提起,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腰线。
辛止看着那截白皙的皮肤在眼前晃了晃,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剧本,起身走过去,默不作声地接过李世安手中的抹布。
他个子高,轻松就够到了顶层,三两下擦干净,然后将抹布塞回愣住的李世安手里,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又坐回去继续看他的剧本。
李世安握着尚带余温的抹布,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热意,低头继续擦拭低处,动作却轻快了许多。
“帮我整理一下昨天带回来的杂志。”辛止突然出声。
李世安点点头,说“好”。
却在整理辛止带回来的杂志时,不小心碰掉了桌子上一个看起来颇为贵重的金属镇纸。
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却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小口,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他吃痛地缩回手,正想去找纸巾,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辛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看着那道细小的伤口。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动作却带着很重的力道。
他拉着李世安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冲洗伤口,然后又从镜柜里找出碘伏和创可贴。
辛止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消毒时碘伏按上去的刺痛让李世安轻轻“嘶”了一声。
辛止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接下来的动作似乎放轻了些许。
他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伤口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李世安的皮肤,带着微凉的体温。
“以后小心点。”
贴好后,辛止松开手,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李世安站在原地,看着手指上贴得有些歪斜的创可贴,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
这天晚上,辛止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却发现杯中是刚续上的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他抬眼,正好看到李世安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疲惫的喉咙。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如同春雨,无声无息地渗透。
辛止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甚至依赖,只是他依旧很少表达,像一只傲娇小猫。
时间过得很快,首都已经入春。
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半个客厅。
辛止靠在沙发上看新送来的电影剧本,李世安则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翻着一本从辛止书架上取下来的旧版《诗经》。
春天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辛止看得有些倦了,放下剧本,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身旁。
李世安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着,靠在沙发坐垫的边缘,书本滑落在手边。
阳光勾勒着他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呼吸清浅而均匀。
辛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叫醒他。他伸手,轻轻抽走那本滑落的《诗经》,放在一旁,然后拿起自己刚才搭在沙发背上的薄毯,动作极轻地盖在了李世安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剧本,却似乎有些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室内静谧而温暖,只有身边人清浅的呼吸声,像最安神的乐曲。一种久违的,近乎安宁的感觉,缓缓包裹住他。
李世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头往下滑了一点,更紧地靠住了沙发的支撑。
辛止看着,最终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认命般的纵容。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出了更多的空间,使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能靠得更安稳些。
他没有再去看剧本,只是靠在沙发另一头,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交织的光影。
李世安从沉睡中悠悠转醒时,眼皮还有些沉重。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暖意,仿佛被温柔地包裹着。
他眨了眨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却有些颠倒的客厅天花板,以及窗外那片已被暮色浸染成深蓝的天空。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柔软的薄毯,记忆渐渐清晰。
他猛地坐起身,毯子滑落,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
六点十分。
他竟然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懊恼瞬间攫住了他。
他怎么能在辛止身边睡得这么沉,还错过了准备晚餐的时间。他慌忙掀开毯子起身,脚踩在地毯上还有些发软,大概是睡得太久了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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