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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张医生来。”他说。
管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陆先生,张医生今天晚上在休假,上次他说过元旦期间不出诊。要不我打电话给附近的社区医院——”
“我说叫张医生来。”陆霆琛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容反驳的威严,“让他现在就从床上起来。告诉他是我说的。”
“是。”管家转身去打电话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陆霆琛和林小满两个人。陆霆琛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烧得神志不清的少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随手盖在林小满身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做一件违背自己原则的事。
“废物。”他又骂了一遍。
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张吱吱作响的铁架床边,看着盖着自己大衣的少年在昏睡中本能地把大衣往身上裹紧了一些,蜷成一团的姿势看起来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僵了的麻雀。他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的几样东西——一包没喝完的板蓝根冲剂,两粒拆开的退烧药片,还有半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像是今天白天写的,字迹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潦草。
“今天多咳了两次,明天要早点起来把活补上。不能让他们发现。”
“他们”指的是谁?管家?王妈?还是他陆霆琛?那句“不能让他们发现”看得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移开了视线。
管家打完电话回来,站在门口汇报:“张医生说半小时后到。”
陆霆琛点了点头。
“把他搬到客房去。地下室太潮,病好得慢。”
管家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上次林小满高烧的时候,陆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当时他还以为那只是一句临时起意的吩咐,现在看来,那似乎是某种固定的应急程序。
“是。那明天早上的活——”
“让小张替。让他休息一天。”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地下室,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像是在用速度来弥补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他走上楼梯,穿过客厅,回到自己的主卧。路过玄关时,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个空着的位置。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推开了主卧的门。
那件羊绒大衣他没有拿回来。它盖在林小满身上,被管家连人带衣一起搬进了客房。第二天早上,林小满在客房的床上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羊绒大衣。衣服很大,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认得这件大衣——是陆霆琛的。他还认得这个味道——也是陆霆琛的。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把大衣叠好放在床尾,抚平了每一个褶皱。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主人给冻僵的狗盖一条毯子,不代表主人爱那条狗。只是因为一条冻死的狗,用起来不如活的顺手。
仅此而已。
第23章 发烧的夜(二)
张医生在凌晨一点赶到了陆家别墅。
他提着医药箱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时,脸上还带着被从睡梦中叫醒的不悦。但他不敢发作——叫他来的人是陆霆琛,而陆霆琛的字典里没有“不方便”这三个字。管家领他上了二楼客房,推开门,张医生看到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少年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是他?”他放下医药箱,拿出听诊器和体温计,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淡漠,“上次发烧到现在才多久?两个月?”
管家没有接话,只是把客房里的暖气又调高了两度,然后退到门口候着。张医生给林小满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他用听诊器听了听肺部,又检查了喉咙和淋巴结,然后在病历本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急性支气管炎,合并上呼吸道感染。”他把体温计甩回刻度以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免疫力太差了。营养不良,过度疲劳,长期处于低温潮湿的环境——这些都会导致反复感染。我给他输液,先用三天抗生素,如果咳嗽加重或者体温超过四十度,随时叫我。”
他说完就开始准备输液袋,动作熟练而机械。针头扎进林小满手背上的血管时,少年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淡黄色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进输液管里,沿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他的身体。
“陆先生呢?”张医生调好输液速度,转头问管家。
“在书房。”
张医生点了点头,提着医药箱走出客房。他敲开书房的门时,陆霆琛正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男人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手边的烟灰缸里掐着两支没抽完的烟。他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张医生注意到他手里的文件好一会儿没有翻过页。
“怎么样?”陆霆琛没有抬头。
“支气管炎,不算严重,但需要休息。”张医生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状况,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更差了。营养不良的指标非常明显,体重比两个月前至少掉了五公斤。再这样下去,下次就不是支气管炎这么简单了。”
陆霆琛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张医生这种职业观察力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知道了。”他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回去吧。”
张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提着医药箱离开了。管家送走张医生,回到客厅时发现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门,只是把走廊的灯调暗了一些,然后回自己的房间了。
整栋别墅安静下来了。客房的输液管滴答作响,书房的白炽灯彻夜未熄。
林小满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醒了。
他是被渴醒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每咽一口唾沫都疼得皱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不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头顶不是那团长了霉斑的天花板,而是一盏干净的、没有开的水晶吊灯。身下不是那张硬得硌骨头的铁架床,而是柔软的席梦思。身上盖着的不是那条薄得透光的旧毯子,而是一床厚实的羽绒被,又轻又暖。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和床边立着的输液架。淡黄色的药液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他的血管里。他认得这个颜色,是抗生素。
他又被输液了。又花了一大笔医药费。不知道这次要从他工资里扣多少,不知道下个月奶奶的康复费还够不够。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沉了。他闭上眼睛,想继续睡,但喉咙的干渴感越来越强烈,渴得他躺不住。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了,刚撑起一半就倒了回去。输液架被他扯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管家那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步伐,也不是王妈那种轻快的碎步。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和压迫感。那个脚步声林小满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听到就能条件反射地绷紧全身肌肉。
门被推开了。
陆霆琛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头发比几个小时前更乱了一些,眼睛里带着几缕没睡好的红血丝。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低气压,像是被人打搅了什么重要的事。
林小满下意识地想坐起来行礼,但手背上的输液针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枕头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陆先生……对不起,我马上起来——”
“躺着。”
陆霆琛的声音很简短,语气算不上温和,但至少没有责备的意思。他走进客房,顺手把门带上,然后走到床边。咖啡杯被他搁在床头柜上,磕在木质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着床上的林小满,目光在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停了一下。
“烧退了没有?”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陆霆琛为什么会关心这个,但谨慎起见,他选择如实回答:“应该退了……比昨天好多了。”
陆霆琛没有接话。他看着林小满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种烦躁他今天已经体会过好几次了——在玄关没有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在管家说叫不醒他的时候,在地窖里看到那本日记本上那行字的时候。它不是愤怒,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陌生的、无法归类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陆霆琛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动作。
他弯下腰,伸出右手,用手背贴在林小满的额头上。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他的指背触到林小满滚烫的皮肤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背下的温度很高,虽然比下午的三十九度六降了一些,但还是在烧。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沾在他干燥的指节上,凉丝丝的。
林小满彻底呆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陆霆琛近在咫尺的脸。那个男人正弯着腰,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表情专注而严肃,像是在检查一台重要设备的温度。这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完全不像是陆霆琛会对林小满做的事。在陆家这大半年,陆霆琛碰过他的头发,碰过他的下巴,碰过他的嘴唇,碰过他身上几乎每一寸皮肤——但那些触碰全都是带着侵略性的、居高临下的、把他当工具一样使用的。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只是单纯地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像是在关心他。
这三个字从林小满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们按回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像上次说“我爱你”那样自取其辱。但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心跳加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耳朵变红,没有办法阻止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酸涩感。这个男人的手背很暖。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陆霆琛的体温不是带着攻击性的,而是带着某种接近于“照顾”的意味。他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男人用手背试探他额头温度的瞬间。
陆霆琛收回了手。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林小满。表情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复杂——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更深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他也被自己刚才那个动作惊到了。他不是那种会用手背去试探别人体温的人。不是那种会在凌晨三点出现在病人房间门口的人。不是那种会吩咐管家把一个佣人从地下室搬到客房的人。这些事他从来不做,也不屑于做。但今天他做了,而且做的时候甚至没有经过大脑,完全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动作。这让他很不安,也很愤怒。愤怒的对象不是林小满,而是他自己——他怎么会对一个工具做出这种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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