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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盒子你扔了吗?”陆霆琛忽然问。
林小满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一秒。“……扔了。”
陆霆琛收回目光,继续和苏婉清说话,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问。林小满退回厨房,站在垃圾桶前,看着那个安静躺在桶底的蓝色丝绒盒子。它躺在一堆果皮和空酒瓶中间,盒面上沾了一小片菜叶子,钻石的光芒被厨余垃圾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微光从盒盖的缝隙里漏出来。
他不知道这条手链原本是要送给谁的。也许是自己,他自作多情地想。也许真的只是客户送的垃圾。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因为他是一条狗,狗不需要知道主人为什么会同时买两条手链,只需要在主人说“扔了”的时候乖乖照做。他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转身去洗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第26章 酒会的难堪
那条手链在垃圾桶里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去倒垃圾的时候,看到那个蓝色的丝绒盒子已经被厨余垃圾浸得变了色,盒盖上沾着一片烂菜叶和几块咖啡渣。他把垃圾袋扎紧,扔进了别墅后面的环卫垃圾桶。盒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埋进了它该去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别墅,继续扫地。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想过那条手链。因为有些问题不能想,想多了,地下室的天花板就会变得更低,低到让人直不起腰。
一月底,陆霆琛要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这不是什么新鲜事,陆霆琛的酒会比林小满洗过的碗还多,他早就习惯了在那个男人出门前帮他擦好皮鞋、备好西装、把车钥匙递给管家。但这次管家告诉他,他也要去。
“陆先生需要一个随行伺候的人,”管家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上次在沈先生面前闹的笑话,希望这次不要再发生。”
“是。”林小满低着头回答。
他当然记得。上次是餐桌下的狗,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变成酒会上的狗。但他没有权利拒绝。他的合同上写着“服从任何工作安排”,而“任何”这个词涵盖了他能想象到的所有屈辱。酒会地点在帝都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陆霆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时,门童殷勤地跑上来开车门。陆霆琛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装,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锋利、冰冷、光芒四射。林小满跟在他身后,穿着管家临时塞给他的一套黑色侍应生制服,手里提着陆霆琛的公文包和备用大衣,步伐安静而迅速,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酒会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举行,整层楼都被包了下来。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照亮了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和上面摆满的香槟塔。穿着晚礼服的女人和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端着高脚杯三三两两地交谈,每一个人的笑容都精致得像戴了一张人皮面具。陆霆琛一进场就成了焦点,几位总裁和董事轮番上来跟他打招呼寒暄,他一一握手微笑,姿态从容而矜贵。林小满站在他身后半米远的位置,像一台备用电源,存在感接近于零。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陆霆琛被几个熟识的商业伙伴拉去另一桌聊合作细节。他起身时看了林小满一眼,只说了两个字:“等着。”林小满点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霆琛走后不到五分钟,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男人大约五十岁,身材臃肿,穿着一件有点过紧的灰色西装,脸上挂着几杯红酒染出来的潮红。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同伴,三个人都喝得有些上头,笑起来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粗鄙。
“你是陆总带来的那个……秘书?”灰西装男人走到林小满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不对,秘书不会穿这种衣服。你是他的佣人?”
“……是。”林小满微微欠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顺而得体。
“哎哟,陆总现在排场越来越大了,连佣人都带。”灰西装男人转头对同伴笑了一声,两个人也跟着笑。他又转回头,用酒杯指了指长桌上那一排香槟杯,“去,给哥几个端几杯酒过来。”
林小满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低头走向长桌,端了三杯香槟,托盘托着走回来,双手递过去。他的右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用左手在托盘底下暗暗托了一下,总算稳住了。
“动作还挺利索。”灰西装男人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跪下。”
林小满愣住了。他以为在这种场合不会发生这种事。
“没听到吗?”那个男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能听到,语气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狗,“陆总说你特别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试试。”
旁边两个同伴都笑了。笑容里有酒意的放纵,有权力的傲慢,有对眼前这个瘦弱少年毫不掩饰的轻蔑。林小满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周围——不远处的服务生看到了这一幕,但立刻移开了视线。几个端着酒杯的宾客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也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聊天,没有人打算出言制止。在这个场合里,一个佣人被欺负,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余兴节目。
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然后他缓缓弯下膝盖。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左膝。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冰凉的触感穿透薄薄的制服裤管直刺骨髓。他的旧伤被这一跪压得生疼,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着头,把托盘举到略高于头顶的位置,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
灰西装男人满意地笑了一声。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酒,而是捏住了林小满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灯光明亮的方向。
“长得倒是挺清秀。陆总特意挑的吧?”他笑着看林小满被捏得吃痛又不敢挣扎的样子,像是找到了今晚最有趣的助兴节目,“这皮肤——”他转头对同伴挤了挤眼,“比我家那个黄脸婆还好摸。”
两个同伴心照不宣地笑了出来。林小满跪在那里,下巴被捏得变了形,托着托盘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就在这时,一个女服务生端着酒杯经过,灰西装男人松开手,转身从她的托盘上拿了一杯红酒,然后假意转身时顺手在林小满肩上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得不轻,他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三杯香槟摇摇欲坠,其中一杯直接倾倒,洒了他半身。冰冷的酒液浸透了他胸前的制服,顺着衣摆往下滴,狼狈地洇湿了裤子的膝盖处。
周围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那个女服务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在领班的注视下低头走了。灰西装男人大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同伴说:“陆总养这条狗还挺好玩,回头我问问他从哪买的。”
林小满跪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上滴着香槟,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坐在远处那张沙发上的陆霆琛。
那个男人正端着一杯威士忌,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和对面两个男人谈笑风生。他的目光正朝着林小满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不到一秒钟。然后陆霆琛转过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了一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从他那个角度看过来,整个大厅一览无余。他看到了他的狗跪在地上,被一个醉醺醺的暴发户捏着下巴调戏,被泼了一身的香槟,被周围的人当笑话看。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皱眉头,没有放下酒杯,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就那么看着,然后转开了视线。林小满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一下。不是被人捏下巴,不是被人泼酒,不是跪在这些人面前——而是他隔着大半个酒会的人群看到了他。他向那个人投去唯一的求救,而那个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头和别人谈笑风生了。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在陆霆琛面前丢脸,是陆霆琛的乐趣。他在别人面前丢脸,是别人的乐趣。他在任何人面前丢脸,都和他自己无关。因为一条狗不需要面子,一条狗不需要被维护,一条狗只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时候乖顺,在主人不需要的时候滚开。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把翻倒的酒杯扶正,用袖子擦掉了托盘上的酒液。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退回了陆霆琛原来的位置旁边,继续站着。
他身上的香槟已经凉透了,冷意在空调的吹拂下迅速蔓延到全身,但他没有发抖,也没擦脸,就顶着满头湿发,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折断又勉强立起来的芦苇。
酒会结束的时候,陆霆琛和几个合作方一一握手道别,然后走到林小满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少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身上怎么湿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不知道。
“……不小心洒的。”
“是吗。”陆霆琛没有戳穿,只是把大衣递给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回去还有活。”
林小满接过那件沉甸甸的羊绒大衣,跟在男人身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从镜面的电梯壁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制服胸口洇着一大片深色的酒渍,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而他身边的男人西装革履、神采奕奕,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还挂着一个未散尽的微笑。他们站在同一个电梯里,却像是在两个世界。他移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回去的车上,陆霆琛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到家以后,车在车库停稳,司机熄了火,陆霆琛推开车门时对林小满说了一句话。
“明天把酒店大堂地板擦一遍。你跪过的地方,弄干净。”
“……是。”
迈巴赫的车门在身后缓缓升起,将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冬季深夜的冷风从车库门缝里灌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站在昏暗的车库灯下,身上的香槟已经干了大半,在制服的胸前留下了一圈浅黄色的水渍痕迹。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灰西装男人的名字——王建民,做建材生意的,和陆氏有一些边缘合作。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人的脸他已经忘了。他只记得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比跪在众人面前被人当猴耍,更像一个耳光。那是一个无声的、没有人看到却疼得最久的耳光。
第27章 深夜的钢琴
酒会之后,林小满学会了一个新词:旁观者。
不是指那些端着酒杯看他跪在地上被刁难的人,而是指陆霆琛。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看着他被捏下巴、被泼香槟、被当成一条没有尊严的狗——然后转开了视线。那个动作比任何一句辱骂都更让林小满心寒。他花了几天才想明白为什么:打他骂他,至少意味着他在那个男人眼里还存在。被无视,意味着他连存在的价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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