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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陆霆琛从床上起身,披上睡袍,坐到窗边的沙发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一支事后烟,也没有打开平板看文件,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浓郁的、化不开的焦躁。
林小满躺在床上,浑身像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锁骨上那个旧牙印旁边又添了一块新的淤青,膝盖上的旧伤疤在刚才的挣扎中再次磨破了皮,渗出的血丝把床单洇出了一小团暗色的印记。他用尽力气侧过头,透过蒙着水雾的视线看向窗边的那个男人。陆霆琛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刻,陆霆琛的表情很复杂——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是抿着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林小满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一只被自己亲手打伤却又莫名不忍心补枪的猎物。不是心疼,不是后悔,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混合着困惑、不甘和某种让他愤怒的柔软。
烦躁。
陆霆琛移开视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杯已经完全化掉的威士忌,一口灌了下去。冰水混着稀释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但没有浇灭他心里那团说不清来由的火。他把空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滚回你房间。”
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汇只是林小满的错觉。林小满撑起身体,弯腰捡起地上的制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手指抖得系了好几遍扣子都没系上。他走出主卧时膝盖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然后他一步一步挪回地下室,倒在铁架床上,连衣服都没力气脱。锁骨上那枚旧牙印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的淤青,他伸手碰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小满离开后,陆霆琛独自坐在黑暗的卧室里。他起身去了书房,但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坐在皮椅上,点燃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他开始回忆刚才的一切——林小满被推倒在床上的表情,林小满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的忍耐,林小满在月光下侧过头看他时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痛意却又没有恨意的眼睛。
还有三天前,林小满捂着口袋、泪流满面、死也不肯松手的那个表情。两张面孔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一张倔强,一张隐忍,但都是林小满。他以前从未正眼看过的人。
“操。”
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碾死一只不存在的虫子。他不愿意承认,但他骗不了自己——今晚他不是在惩罚林小满的反抗,而是在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确认自己对他的绝对掌控。他害怕看到那个会反抗、会说“不”的林小满,因为那个林小满提醒了他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一件工具,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有底线的人。而他陆霆琛,最不想要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东西不会让他烦躁,人却会。
第30章 出差前的警告
那晚之后,陆霆琛连续好几天没有叫林小满去主卧。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半年多来,那个男人找他的频率像时钟一样精准,隔一两天一次,雷打不动。忽然中断,林小满说不上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不安。他宁愿陆霆琛按部就班地折磨他,也不愿意被晾着。被晾着意味着那个男人在想事情,而陆霆琛想事情的后果,通常比他不想事情的后果更可怕。
这几天里,林小满注意到一个细节:陆霆琛的失眠似乎更严重了。有好几次他从地下室半夜起来喝水,都能听到二楼书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从书桌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书桌。没有琴声,只有脚步声,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小满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微微晃动的水晶吊灯,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个男人最近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深想。他没有资格深想。
二月下旬的一天,管家在晨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陆先生明天要去上海出差,为期两天。林小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擦楼梯扶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两天,意味着这栋别墅里两天没有主人,意味着他不用战战兢兢地端着咖啡上二楼,不用在深夜里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用在玄关右侧站成一根人形柱子。光是想到这两天,他就觉得地下室天花板上那团霉斑似乎都顺眼了一些。
但当天晚上,他就被叫去了书房。
陆霆琛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黑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林小满注意到他的手——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正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再转一圈再转回来,反反复复,和那杯被冷落在旁的咖啡一样,都是心不在焉的证据。陆霆琛从不做无意义的动作,今晚是个例外。
“我明天出差。”陆霆琛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林小满早已知道的事实。
“是,管家通知过了。”林小满低着头回答。
“两天。后天晚上回来。”
“是。”
陆霆琛放下钢笔,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林小满面前。他的步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不确定的情绪上。他在林小满面前停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林小满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那只手没有掐他的脖子,没有捏他的下巴,而是伸到他制服的领口处,将那颗微微歪斜的第二颗扣子慢慢理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小满屏住了呼吸。这个动作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他觉得比被掐脖子更可怕。被掐脖子他知道怎么应对,被理扣子他不知道。
陆霆琛收回手,低头看着林小满。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回书桌旁边,背对着林小满,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你一个人在这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对着窗外说,而不是对着林小满,“不要给管家添麻烦。不要偷懒。不要乱跑。”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特别是晚上。”
林小满听着这几句毫无必要的叮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陆霆琛从来不会在出差前特意把他叫到书房来交代这些——平时的做法是直接告诉管家,管家再分配任务给他。今晚这种面对面的、带着明显不确定感的叮嘱,和那个理扣子的动作一样,都太过反常。
“我明白。”他回答,声音和平时一样恭顺。
陆霆琛转过身来。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方才理扣子时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林小满最熟悉的那种冰冷和强硬。他的眼神锐利,下颌线绷紧,声音压低到近乎威胁的程度。
“在我回来之前,你敢走出这扇门,我打断你的腿。”
林小满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威胁本身——陆霆琛威胁过他很多次了,打断腿、打断手、让他滚出去、让他死在外面,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而是因为说这句话时,陆霆琛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威胁他,是居高临下的,是冷冰冰的,是像在警告一件不听话的工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某种刻意的、被用力压制住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用凶狠来掩饰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不安。
他不是真的怕他逃跑。他是在怕别的什么。
“是。”林小满低下头,“我不会出门的,陆先生。”
陆霆琛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摆了摆手:“出去。”
林小满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壁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的第二颗扣子——陆霆琛刚才用手指摆正的那颗。扣子现在端端正正地扣在扣眼里,不偏不倚,和旁边几颗扣子整齐地排成一条直线。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扣子,指尖触到上面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来,这颗扣子是他自己缝的。制服原来的扣子在上次被推倒在书桌上时崩掉了,他找王妈借了针线,在地下室里对着昏暗的台灯光缝了半个多小时。针脚歪歪扭扭的,和机器缝的完全不一样,但至少扣上去不会掉。刚才陆霆琛替他把这颗扣子理正的那一刻,他有些恍惚。那是一份陌生的、让人难以适应的“温柔”,它不属于他,却落在了他身上。
他收回手指,转身走下楼梯。不要多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怕他的工具跑了。工具跑了,就没人用了。仅此而已。他在心里把那堵墙又加高了一层,然后推开地下室的门,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第二天一早,陆霆琛出发了。林小满在玄关送他,低着头,双手接过他递来的公文包带子,等他换好鞋。陆霆琛穿好大衣,拉开大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玄关的水晶灯微微晃动。他跨出门槛,走了三步,然后停了下来。北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吹在他脸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大步走向停在车道上的黑色迈巴赫,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时,林小满看到后窗里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似乎在往玄关的方向看。但他不确定,因为雪太大了,车窗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他关上大门,把那句“注意安全”咽回了肚子里。那句话不是他该说的,他没有资格。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林小满关上了大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半年多来,陆霆琛第一次离开他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转身走向厨房,开始洗早餐的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搓着手里的盘子,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两天的日程:把储藏室剩下的杂物清完,把花园里的雪扫干净,把地下室那团霉斑用漂白水刷一刷。两天的时间很短,但他可以做完很多事。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去医院看奶奶了。
也许这两天,他可以趁陆霆琛不在,偷偷去一趟康复中心。奶奶的语言训练进行到第三阶段了,康复师上次打电话来说她已经能说出简单的短句了,虽然含糊不清,但至少不再是无声的沉默。他很想亲耳听奶奶叫一声“小满”。他更想在跑路之前,再看奶奶一眼。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从别墅到康复中心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只要管家不给他安排太多额外的活,半天的时间应该能挤出来。明天下午,就明天下午。他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口袋里那枚顶针硌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是奶奶在用她的方式对他说:来吧,孩子,奶奶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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