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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还在。吃橘子的人不在了。他剥开一个橘子,橘子瓣有些干了,可能是在地上冻了一会儿。他把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甜中带着涩。然后他站起来,朝公交站走去。口袋里那枚顶针硌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像奶奶最后一次握了握他的手。
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看不到那个站在康复中心门口朝他挥手的身影了。
第32章 辞职信
从康复中心回来的公交车上,林小满把口袋里的顶针攥了整整一路。
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路灯、车灯、霓虹灯,所有的光都从他的瞳孔里穿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眼睛很干,干到发涩,干到每眨一下都像有沙子在里面磨。刚才在康复中心把眼泪哭干了,现在眼眶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被风吹久了的酸胀。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顶针。黄铜表面上的划痕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边缘那道凹痕还在——那是他七八岁时不小心把它掉在地上、被椅子腿砸出来的。奶奶心疼地捡起来擦了又擦,嘴上骂他“冒失鬼”,但转头就给他烙了张葱花饼,说“碎碎平安”。从那以后,奶奶再也没让他碰过这枚顶针,直到今天。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顶针的边缘硌进掌心的旧伤疤里,疼,但这疼是好的。这疼提醒他,他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现在就剩下掌心里这枚不到五毛钱的破铜圈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叫他“小满”了。再也没有人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等他回家。再也没有人在电话那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回家”。他的人生从此刻开始,变成了一条没有回程的单行道。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林小满从后门下车,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朝别墅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文具店时,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笔记本、钢笔和信封,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具上,看起来格外温馨。他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和一张信纸。信封是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色,三块钱一包十个。信纸也是最普通的,白底红线,学生用的那种。他把信封和信纸折好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里,和那枚顶针放在一起。
回到别墅时已经快八点了。管家看到他进门,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怎么这么久”,他说药房排队的人多,语气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管家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多问,只是交代他把厨房的碗洗了再休息。他说好,然后换了制服,走进厨房。
洗碗的时候,他的右手又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半年前他签下那份卖身契的时候就该做的,但他不敢。现在他终于敢了。因为以前他有牵挂——奶奶在ICU里躺着,每天靠陆霆琛的支票续命。他怕自己跑了,奶奶的治疗会断掉。现在奶奶不在了,那张五百万的违约金支票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张废纸。他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上,擦干手,走回地下室。他拉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铁架床边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信纸和信封。信纸摊开在膝盖上,台灯昏黄的光照在上面,把纸面上的红线映得格外清晰。他拿起笔,笔尖落到纸上的那一刻,手指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它稳住。
尊敬的陆先生:
我,林小满,正式向您提出辞职。感谢您在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给予我的“照顾”,这份“照顾”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让我学会了怎么在被打倒之后重新站起来。按照合同规定,我应当支付违约金五百万元。很抱歉,我没有这笔钱,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但我还是要走。因为我奶奶死了。我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也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您用来威胁我了。这份合同从一开始就不是雇佣关系,而是您用来囚禁我的工具。我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也最无奈的决定。现在,我决定不再蠢下去了。
祝您和苏小姐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林小满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一笔一画都像在刻字。写到“我奶奶死了”这五个字时,笔尖停顿了很久,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黑点,然后继续往下写。最后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又抖了起来,但他咬住下唇,把“林小满”三个字签得端端正正,比签卖身契那次工整一百倍。
他把信纸折成三折,装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口。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下“陆霆琛先生亲启”六个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作业。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床头,把顶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想,奶奶现在应该已经到天上,和老家的歪脖子枣树团聚了吧。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失眠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团越来越大的霉斑,觉得它似乎没有那么丑了。明天之后,他就不用再看到它了。
然而他没有等到明天。
当晚,陆霆琛提前回来了。原定两天的出差,他在第二天的深夜就飞回了帝都。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管家说是合同提前签完了,但跟着去上海的司机偷偷告诉王妈,陆先生连着两天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看了好几次手机,签完合同当晚就改了机票,连合作方的饯行宴都推了。这对陆霆琛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他一向把生意放在第一位,从不会为了任何事打乱行程。
林小满没有听到司机的八卦。他在凌晨时分终于抵不过疲惫,沉沉睡了过去。他不知道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在夜幕中朝别墅疾驰,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正坐在后座上,手指烦躁地敲着车窗边缘,眉头的褶皱比离开时更深了几分。
第二天清晨六点,林小满准时出现在玄关。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站得笔直,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而是平视着前方。管家路过时看了他一眼,觉得今天的林小满有些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体里抽走了,同时又有别的什么填了进去。
七点半,大门被从外面推开。陆霆琛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跨进来,大衣下摆带进来几片没有融化的雪花。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比出差前更重了,显然这两天也没有睡好。他在玄关站定,目光第一时间扫向那个位置,看到林小满还在那里,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像是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他就注意到了林小满的站姿和表情——他没有低头,他在看他。
不是以前那种偷偷摸摸的、带着恐惧的瞥一眼就躲开的看,而是直直地、平静地、没有任何闪躲地正视着他。半年来,他第一次发现林小满的眼睛是好看的,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不卑不亢的好看。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恭顺,也没有了那种压抑到麻木的逆来顺受。它们很平静,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水。
“陆先生。”林小满的声音也很平静。他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个白色的信封,双手递到陆霆琛面前。他的手指没有抖。
陆霆琛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着林小满。“这什么?”
“辞职信。”
整个玄关的空气像被抽走了。管家端着咖啡的手僵在半空中,王妈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又缩了回去,连那条平时爱叫唤的大黑狗都安静了。陆霆琛没有接,只是盯着林小满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他伸手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那张信纸。
信很短,他几眼就看完了。林小满看着他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暴怒。那只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是怒火烧到极点才有的抖法。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眼睛里翻涌着林小满从未见过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而捅刀的人是他养了半年的一条狗。
“你奶奶死了,”他把信纸折起来,声音压得极低,“所以你觉得你自由了?合同是摆设?五百万是开玩笑?”
“对不起。我没有五百万。”林小满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我还是要走。”
话音刚落,陆霆琛将信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力一撕。纸张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裂成两半,然后是四半,然后是碎片,撕碎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玄关的大理石地砖上。最后他将手一扬,碎纸片像雪花一样从两个人之间飘落。站在旁边的管家被陆霆琛浑身散发的暴戾气压逼得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你哪儿也去不了。”陆霆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合同就是合同,你签了字,你的命就是我的。你以为奶奶死了我就没有别的办法拿捏你了?你信不信我让你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林小满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屑。那些碎纸片散落在深色的大理石地砖上,像一堆白色的花瓣,又像一场仓促的葬礼。那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好的,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的决绝和勇气。现在它变成了一地垃圾,就像他这半年多来在这栋别墅里付出的一切。他把那封辞职信捧在手里,而陆霆琛只用了几秒钟就把它撕成了碎片。这个男人撕碎过他的暗恋、他的尊严、他的身体——现在连他最后的决绝也被撕碎了。
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以前他怕陆霆琛,是因为他还有奶奶需要担心。现在奶奶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是陆霆琛能拿走的了。他的命?他的命在签下卖身契那天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他弯腰,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拢在掌心里,然后直起身,平视着陆霆琛。
“那我就在这扇门里面,继续等。”
等什么,他没有说。是等下一次机会,还是等某个不可能的改变,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还会走的,只是不是今天。
陆霆琛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看着林小满把碎纸片拢在掌心里转身走向厨房,那张平静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涌上来,堵在胸口,烧得他喉咙发紧。这个人以前是他的提线木偶,他扯哪根线,他就动哪个关节。现在线还在,但木偶自己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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