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继续往上走。
他推开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
铁门的把手很凉,凉得手指触上去的瞬间像被电了一下。
他用力拧开把手,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天台上的冷风迎面扑来。
三月底的帝都,深夜气温只有四五度。风很大,从天台上空旷的空间里横穿而过,没有阻碍,没有遮拦,带着城市上空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风吹在他的身上。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高领衫和一条棉质睡裤,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出来,把他整个人穿透。
高领衫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旧的旗帜。
他没有抱臂,没有缩脖子,没有做出任何抵御寒冷的动作。
他光着脚走到栏杆边。
别墅的天台没有封,边缘只有一圈矮矮的铁栏杆。
栏杆很旧了,黑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管。
栏杆的高度大概只到他腰部,风大的时候站在这旁边,会有一种随时会被风推下去的错觉。
下面是别墅的后院,硬邦邦的水泥地。白天从楼上看下去,能看到地面上裂了几条细缝,缝里长出几株倔强的野草。
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照出的一片惨白,像一块铺在地上等人来躺的白布。
林小满站定。
他低着头,看着楼下那片被路灯照得惨白的地面。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又吹开。
他的脚趾扣在冰冷的铁栏杆底座上,脚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握住了铁栏杆的横梁。
铁管的凉意顺着手掌心一路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心脏,像一剂冰凉的镇静剂打进血管里。
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然后又握紧。
“死是什么感觉呢?奶奶,你在那边好吗?小满想你了!”
他想也许自己只是需要站在这里吧!
站在一个离死亡很近的地方,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站在这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身体里,从骨头缝里穿过去,冷到发抖,冷到牙齿打颤。
这种冷是真实的。
站在这里,脚底的铁栏杆底座硌着脚掌,粗糙的铁锈摩擦着皮肤,微微的刺痛是真实的。
站在这里,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那片惨白的水泥地,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身体有种被往下吸的错觉,这种眩晕感和恐惧感是真实的。
过去几个月里,他的生活里几乎没有“真实”的东西。
早餐是别人做的,衣服是别人洗的,出门是别人跟着的,路线是别人掌控的。
温柔是包装过的控制,关心是换了名字的监视。
连他的平静都是假的,都是一种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只有站在这里,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才让他清晰地感知到——我还活着。
我还能害怕。
我还能发抖。
我还能感受到风、冷、疼痛和眩晕。
我还能为自己做选择。
即使是选择跳下去。
也是我的选择。
没有人替我做。
陆霆琛是被一阵穿堂风惊醒的。
他睡眠很浅,这些天来尤其浅。每一次翻身都会醒,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睁眼,有时候半夜坐起来,要愣好几秒才能确认自己在哪里。
那阵风穿过走廊,一路灌进他的卧室。门没有关严,被风推开一条缝,冷空气像水一样从缝里渗进来。
他睁开眼。
第一反应是——窗户没关?
然后他看到了走廊尽头。
应该是三楼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敞开了。
那扇门常年锁着,锁头都生了锈,他从来没见林小满往那个方向走过。
但此刻它好像正敞开着,像一个黑洞洞的嘴,正把外面的冷风和夜色一股脑吞进来。
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脚底。
那种下沉感是物理意义上的。
心脏像一块石头从胸腔里直直坠下去,坠到小腹,坠到脚踝,砸在地板上,碎成无数片。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楼梯。
脚底在楼梯上有些打滑,膝盖磕在台阶边缘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停。
手抓着栏杆往上拽,胳膊肘撞在墙壁上,麻了一瞬,也没有停。
他冲进天台。
然后他看到了。
林小满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
那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高领衫,衣衫在夜风中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
睡裤的裤腿被风吹得啪啪打在脚踝上,他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趾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
他清瘦的轮廓被城市远处未灭的万家灯火勾勒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帝都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那道红色的光每隔几秒扫过他的侧脸,照亮他凌乱的发丝和微微上扬的下巴。
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发梢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这一幕太过安静。
安静得让陆霆琛的腿都软了。
“林小满——”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劈了叉,破了音。
“小满,你过来,你过来好不好——”
他在发抖。
那种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的手伸出去,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像一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但他不敢往前再迈一步。
他的膝盖弯下去,几乎整个人都跪跌在天台冰冷的水泥地上。
水泥地很粗糙,膝盖磕上去的瞬间,细小的砂砾硌进皮肤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我不碰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被风吹散的碎纸片。
“我不靠近——你过来——”
他的眼眶红了,是一种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红色,从眼底一直蔓延到眼尾。
他死死盯着林小满的背影,不敢眨眼,怕眨眼的那个瞬间那个身影就会消失。
“你想去哪里都行——”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我不拦你了——你想回石板村我送你回去——你想去云南也行——你想去哪都行——求你了——”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求你了。”
“从那边过来——”
他往前伸的手开始发抖,指尖剧烈地颤抖。
林小满没有回头。
风刮过他的耳廓,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手还握在铁栏杆上,手指一根一根扣着冰冷的横梁。
他听到身后那个男人劈了叉的嗓音,那个破了音的哀求,那个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求你了”。
他听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他听到风把那些碎纸片一样的话语送进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在铁栏杆上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被风刮得有些模糊,有些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传进了陆霆琛的耳朵里。
“陆霆琛。”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声。
“我没有想死。”
陆霆琛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蜷缩,指甲抠着水泥地的缝隙,抠出了几道白印。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
林小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能控制我的行踪。控制我的手机。控制我周围的一切。”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转过脸。路灯惨白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干涩的嘴唇。
“但你控制不了这个。”
他的视线落在陆霆琛脸上。不是看仇人的眼神,不是看施暴者的眼神,甚至不是看牢笼的眼神。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事实——一个摆在那里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你再逼我。”
他顿了顿。
“你再让人跟着我。”
他的手指从铁栏杆上抬起来一根。
“我是可以从这里跳下去的。”
那根手指停在半空中,像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他转过身来,正面朝着瘫跪在地上的陆霆琛。
“你是想看我活成一个傀儡。”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只是陈述。
“还是干脆没有我这个人。”
这两句话一前一后落在地上,像两把刀子,一左一右扎进陆霆琛胸口。
陆霆琛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站在栏杆前的林小满。
夜风从他背后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他的高领衫吹得贴在身上。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背景布。
他站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
陆霆琛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被水洗过又冻住的玻璃珠。
眼眶没有红,睫毛没有湿,眼角的皮肤干燥平整。他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把嘴唇咬出血。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平静地、几乎冷漠地看着他。
陆霆琛终于看到了。
在那些愤怒的质问下面,在那些撕心裂肺的嘶吼下面,在皮带、碎玻璃、冷水、锁链和隔音的地下室下面,他看到的都是恨。
他以为林小满恨他,他也做好了被恨的准备。
他甚至希望林小满恨他,因为恨至少是一种感情,至少证明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断。
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是恐惧。
林小满怕的是被活成一个傀儡,怕的是连“死”这个最后的选项都被剥夺,怕的是在这个温柔的牢笼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窒息。
而陆霆琛看着这个站在天台边缘的人,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彻骨的、赤裸裸的恐惧。
他怕林小满死。
他怕这个世界上没有林小满这个人。
他怕某一天推开房门,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不会再呼吸的、不会再对他说“知道了”的身体。
他怕每天早上煎的鸡蛋没有人吃,怕冰箱里的菜永远放着不动,怕那双布面拖鞋永远摆在鞋柜旁边,再也不会有人穿上它啪嗒啪嗒走过走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0 首页 上一页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