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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翻出急救包里的三角巾,把多吉的左臂吊在脖子上。
“起来,下山。”扎西说,“得去医院。”
多吉没动。
他躺在冰面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毯子。
“多吉!”
“嗯。”他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左肩疼得他眼前发黑,左腿也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外侧裂了一道口子,边缘浸着血,不深,但整条裤腿都湿了。
扎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伤的?”
多吉想了想。
大概是冰裂的时候,冰片划的,又或者是踩空时蹭到了冰壁的棱角。
他不确定。
“不记得了。”他说。
扎西没再问。
他把多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搂住他的腰,撑着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多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冰缝。黑洞洞的,像一道张开的嘴。
冰缝的边缘还在往下掉冰渣,细细的,像沙子。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多吉已经失去痛觉,前方出现了灯光。
橙色的,摇摇晃晃,是次旦拿着手电在等。
次旦跑过来,看见多吉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多吉的脸上移到左臂上,又移到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腿也伤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应该划了一下。”多吉说。
次旦没说话。
他走到多吉另一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和扎西一起架着他走。
三个人,在风里一步一步地走。
次旦始终没说话。
但多吉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死不了。”多吉说。
次旦没看他。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但你下次能不能别让人这么担心。”
多吉没回答。
走了几步,次旦又说:“你答应过师傅的。”
多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忘。”他说。
风还在吹。
营地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多吉眯起眼睛,看着那几顶橙色的帐篷,在黑暗里像几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但还亮着。
第26章 命悬一线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冰川融水的凉意和碎石路上扬起的尘土味。
从山上到山下,路不算远,但碎石路段颠得厉害,车身一摇一晃。
多吉靠在副驾驶后座上,脑袋歪向一侧,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他的太阳穴上,他也没躲。
扎西握着方向盘,余光一直往内后视镜上瞟。
后视镜里,多吉的脸在路灯偶尔扫过的瞬间忽明忽暗。
嘴唇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血色,像冰面下冻僵的鱼。
“多吉。”
扎西叫了一声。
没回应。
“多吉!”
“……嗯。”
声音从喉咙深处闷出来。
次旦转过身,把手探到后座,掌心覆上多吉的额头。
碰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烫。
那种烫法让人心里发慌——像是身体已经放弃了自我调节,任由温度一路往上走。
次旦把手收回来,手指还残留着那种不正常的灼热感。
“多吉,别睡。”
“没事。”
多吉没睁眼,嘴唇动了动,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颠散。
次旦看着他那条吊在胸前的左臂,又看了看裤腿上那片洇开的深色——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出是血还是水,但那道裂口边缘的布料已经硬了。
虽然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伤口没继续流血,但低温加受伤,这在山上是很要命的。
“这还叫没事。”
次旦的声音压得很低,算不上好,但也不是发火。
那种语气更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
就在刚刚,扎西把冰缝里的事一五一十给他讲了。
讲多吉怎么把绳子解下来绑在那具尸体上,怎么让林潇先走,怎么一个人留在下面赌冰墙不会塌。
讲的时候扎西的手还在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次旦听完没说话。
他太了解多吉了。
这种事,确实很“多吉”。
从入行那天起就是这样。
师傅之前教他们“先保自己,再保别人”,多吉点头点得最认真,但真到了事上,他永远是先把手伸出去的那个。
车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冰川的冷意。
多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又迷糊过去了。
次旦没再叫他。
他只是把手伸到后座,把多吉那侧的车窗摇了上去,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多吉的脑袋和车窗之间。
动作很轻。
多吉没醒。
次旦转回身坐好,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碎石路。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车灯一晃,那些水坑就亮一下,像一只只突然睁开的眼睛,然后又暗下去。
“开快点。”他说。
扎西没回答,但油门踩下去了。
车灯切开夜色,往山下走。
山脚下的镇子还远,但前方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见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模模糊糊的,像谁在远处点了一盏灯。
还亮着。
车灯切开夜色,碎石路在车轮下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扎西把油门踩得很深,发动机的转速一直维持在四千转以上,车身偶尔会剧烈颠簸一下,每次颠簸,后座的多吉都会闷哼一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发白。
次旦半转过身,一条胳膊搭在副驾驶靠背上,一直看着多吉。
多吉的呼吸变得更浅了。
胸腔抬起来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喉结偶尔动一下,证明他还在呼吸。
嘴唇上的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鼻翼两侧,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调,像蒙了一层蜡。
“多吉。”
次旦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多吉连“嗯”都没有。
次旦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手腕内侧的皮肤冰凉,脉搏细得像一根线,在指尖下面若有若无地跳着,快得不正常——他数了一下,十秒里跳了将近三十下。
心率奔着一百八去了。
他把多吉的手腕放下,又去摸他的额头。
汗更多了。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没说话,但扎西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有多久?”次旦问。
“一个半小时。”
次旦看了一眼表。
凌晨两点四十。
他又看了一眼多吉。
多吉的左肩肿得比刚才更大了。
三角巾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锁骨下方那块暗红色的区域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
次旦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片皮肤。
没有弹性。
正常的皮肤按下去会弹回来,但那块皮肤按下去就是一个坑,手指抬起来,坑还在。
这是压力性水肿。
皮下的血和组织液已经灌满了,把皮肤撑到了极限,周围的肌肉失去了收缩的能力。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按过的地方——那个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周围留下一圈苍白的印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扎西。”
“嗯。”
“再快点。”
扎西没说话。
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
速度表的指针往右偏了一格。
车身的颠簸更剧烈了。
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车厢里炸开,像有人在车底放了一挂鞭炮。
多吉的身体被颠得往一侧倒,头磕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醒。
次旦伸手把多吉的头扶正,把自己的外套又垫在他脑袋和车门之间。
他的手在多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湿的。
他把手抽出来,凑到仪表盘的光线下看了一眼。
手指上是暗红色的。
不是汗。
是血。
他把多吉的头轻轻拨开,凑近了看。
后脑勺的发根处有一道细小的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可能是冰裂的时候冰渣砸到的,也可能是刚才磕在车窗上磕出来的。
伤口不大,但在这种情况下,多一道伤口就意味着多一个感染的门户,多一分身体扛不住的重量。
次旦用急救包里的纱布按在伤口上,按了十几秒,血止住了。
他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动作很轻,但多吉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没有醒。
次旦坐回去。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他盯着窗外黑暗中偶尔闪过的路牌。
“距拉萨 87km”
“距拉萨 62km”
“距拉萨 41km”
数字一点一点往下跳,但时间过得太慢了。
每一个公里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
多吉的呼吸又开始变,变得不规律。
有时连着三四次深呼吸,胸腔大幅度地起伏,像是在拼命往肺里灌空气;有时又突然停顿,五秒、六秒、七秒没有动静,然后在次旦准备去探他鼻息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这是呼吸中枢开始疲劳的征兆。
身体的自动控制系统在崩溃。
次旦把手放在多吉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可变成有时强有时弱。
他看着窗外。
“距拉萨 28km”
扎西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次仁”两个字。
扎西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到哪了?”纪旭的声音很急。
“还有二十多公里。”
“直接去自治区人民医院,急诊科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扎西愣了一下。
“你怎么——”
“别问了,快开。”
电话挂了。
扎西和次旦对视了一眼。
二十公里。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现在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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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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