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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的身体又颠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闷哼,也没有皱眉。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慌。
次旦把手伸过去,放在多吉的鼻子下面。
气流很弱,但还有。
他又摸了摸多吉的脖子。
脉搏还在,但比刚才更细了,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多吉。”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多吉!”
还是没有。
次旦用力捏了一下多吉的虎口。
多吉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就没反应了。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窗外。
“距拉萨 15km”
路两边的灯光开始变密了。
从偶尔一盏昏黄的路灯,变成两盏、三盏,然后是连成一片的光晕。
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扎西把双闪打开了。
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交替闪烁,像心跳,像在模拟一颗已经跳乱了的心。
“距拉萨 8km”
路面变宽了。
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车轮的噪音突然变小,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多吉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细小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距拉萨 3km”
扎西按了一下喇叭,然后没松开。
长鸣的喇叭声在凌晨的街道上炸开,刺破了整条街的寂静。
红灯。
扎西没停。
车冲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出租车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避让,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和喇叭声盖住了。
自治区人民医院的牌子出现在前方。
白色的灯箱,红色的十字。
扎西把车直接开上了急诊通道,轮胎在台阶边缘蹭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歪,然后停住了。
他拉上手刹,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下去的。
“医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急诊楼前炸开,带着回声,一遍一遍地弹回来。
急诊科的门被推开了。
第27章 电话
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推着一辆转运床冲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护士,手里举着输液架。
“是救援队来的人?”
“对!”
医生看了一眼后座里的多吉,脸色变了。
“血压?”
“没量。”
“心率?”
“摸着一百八以上,呼吸不规则,体温摸起来至少四十度,左肩粉碎性骨折合并皮下大范围出血,后脑勺有一道两公分裂伤,腿上——”
次旦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在背病历。
医生没多问。
他拉开后座车门,和扎西一起把多吉从车里抬出来。
多吉的身体被搬动的时候,头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那是从上车到现在,他发出的唯一一个像声音的声音。
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多吉被推进急诊科的大门。
次旦跟在后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看着那扇自动门在眼前关上。
门上贴着几个褪色的字——“急救通道,请勿堵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多吉后脑勺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薄片,贴在指纹的纹路里。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扎西站在他旁边,气喘得很重,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
两个人站在急诊科门口,谁都没说话。
自动门又开了。
刚才那个护士探出头来:“家属先在外面等,有消息我叫你们。”
门又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脚前的地砖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扎西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次旦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灯管两端发黑,中间的光也带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像随时会灭掉。
过了很久。
也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次旦开口了。
“你就由着他胡来?”
扎西没抬头。
“我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我知道,我会阻止他的。”
“如果他出事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嗯。”
沉默又落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急诊科里面传来的声音——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还有谁在喊“血压七十六十,准备多巴胺”。
次旦闭上眼睛。
他想起多吉在冰缝里说的那句话。
“不差这几秒。”
现在,在急诊科的走廊上,每一秒都变得很重要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边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自动门上的玻璃映出那线光,细细的,像一道刚裂开的缝。
次旦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是一沓检查单,白大褂袖口沾上一点碘伏的黄色。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个印子。
“你们是家属?”
次旦站直了身体。
“队友。”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扎西,把手里的单子翻了一页。
“病人叫多吉?”
“对。”
“左肩粉碎性骨折,肩胛骨和锁骨都有碎块,皮下血管破裂导致的广泛内出血,目前还在渗。腿上伤口出现大面积死肉,后脑有一道两公分的裂伤,已经清创缝合了。体温四十度二,心率一百九十三,血压八十六十,呼吸不规则。”
他一口气报完,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次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需要手术。”医生说,“骨折的地方需要切开复位,把碎骨取出来或者固定住,同时要找到出血点止血。皮下的血肿也要引流,不然压力会继续往上走,压迫到血管和神经。”
次旦点头。
“那就做。”
医生沉默了一下。
“问题是,”他说,“我们医院现在没有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
次旦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左肩这个位置的粉碎性骨折,加上大范围的血管损伤,需要创伤骨科和血管外科联合做。”医生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医院骨科能做常规的骨折手术,但这种程度的……”
他停顿一下。
“整个拉萨,现在没有医生能做这个级别的手术。”
走廊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又暗了一下。
扎西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
“什么叫没有医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避。
“自治区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上个月退休了,新主任还没到岗。军区总医院的创伤中心在改造,手术室停用到下个月。我们医院能主刀这种手术的医生,目前有三个——”
他竖起手指。
“一个在内地进修,一个休产假,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去年走了。”
扎西盯着他。
“走了?”
“援藏期满,回了成都。”
扎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次旦把话接过去。
“最近的能做这个手术的医院在哪?”
医生想了想。
“成都。华西或者省人民医院。”
次旦闭上眼睛。
成都。
一千二百公里。
开车十六个小时。
飞机——
他睁开眼睛。
“飞机呢?”
“最早一班是早上八点。”医生说,“但病人目前的情况,上不了飞机。血压不稳定,心率接近两百,体温还在往上走。机舱加压的时候,随时可能出事。”
次旦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松开。
“那就在这儿等着?”
医生没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次旦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背对着扎西和那个医生。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玻璃上只映出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日光灯,和墙上一块“禁止吸烟”的牌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
扎西在身后叫他:“你打给谁?”
次旦没回答。
他翻到通话记录,找到——纪旭的号码。
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第三声,接了。
“怎么了?”纪旭的含糊,声音里还有被打扰到睡觉的不耐烦。
次旦没回答他的问题。
“纪旭。”
“嗯?”
“多吉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纪旭说:“什么?。”
“多吉左肩粉碎性骨折,血管损伤,皮下还在出血。体温四十度,心率快两百,血压在往下掉。医生说整个拉萨现在没有医生能做这个级别的手术。”
次旦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
他停下来。
然后又说了一句。
“他撑不到成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久到次旦以为信号断了。
“在哪里?”
“自治区人民医院。”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次旦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很久。
他走回去的时候,扎西正站在急诊科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门上的玻璃是磨砂的,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和心电监护上那条绿色的波形,一闪一闪的。
“他是谁?”扎西没回头。
“能救命的人。。”
“这么相信他?”
“他会有办法。”
扎西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
“那他打给谁?”
次旦没回答。
他不知道纪旭会打给谁。
他只知道纪旭刚才说“我知道了”,他和纪旭了解不深,但从他和顾衡的行为习惯,和衣食住行能看出来,他们很有钱,很有钱,有钱到他们这些人救一辈子的人都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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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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