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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屋檐。
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又松开。
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木门,埋头冲进了雨幕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灌进领口,布料紧紧黏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花盆比他想象中沉得多,陶土吸饱了水,端起来时盆底还淌着混了泥的雨水。
他半弓着身子,护着一盆开满淡紫色小花的绿绒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花棚挪。
雨水糊住了视线,他只能眯着眼,凭记忆摸索方向。
风横着刮过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脱手,连忙用膝盖顶住盆沿,才稳住身形。
一盆、两盆、三盆……等到把角落里所有显眼的花盆都挪到花棚下,他的袖口和裤腿早已泥泞不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最后那盆最大的格桑花搬完时,他弯着腰喘了口气,雨水顺着下巴滴到泥土里。
直起身时,一阵冷风吹过,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透出凉来,这才慌忙跑回屋里。
换了干衣服,又冲了很久的热水澡,皮肤才渐渐找回一点温度。
可到了晚饭时分,那种寒意似乎钻进了更深的地方。
晚饭纪旭只勉强吃了几口,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最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外卖,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上了楼。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没关严,一丝夹着雨气的风钻进来,拂过他还有些潮意的发梢。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听着窗外依然急促的雨声,他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羊毛毯盖到下巴。
被子带着晒过的、阳光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可身体却像陷在冰冷的雾气里,一阵阵发冷。
他蜷了蜷身子,闭上眼。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
第7章 生病
多吉从雪山下来是中午。
上得匆匆,如今空下来才有空看看这里的变化。
小镇比五年前嘈杂了许多,新建的旅馆挂着“观峰房”的霓虹灯牌,餐馆门口立着歪歪扭扭的中英文菜单。
多吉背起行囊,抱着那个包裹,走向镇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平房。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已经在门口等候,脚边堆着些登山器材和氧气瓶。
他是本地的协作,专门处理高山上的“特殊事务”。
两人没有寒暄,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协作侧身让多吉进屋,目光在他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低声说:“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下午有车去日喀则,从那儿可以上飞机。”
屋里生着炉子,暖意混着灰尘的味道。
多吉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铺了干净毡子的床上。
协作倒了两碗酥油茶,一碗递给多吉,另一碗放在靠近包裹的桌沿,像是给远方来客的礼敬。
“不容易。”协作啜了口茶,看向多吉,“这个季节,冰舌那里更危险了。”
“他等得更久。”多吉说。
他解开毯子一角,露出一角冰冻的、与岩石几乎粘合在一起的羽绒服面料,以及一小段褪色的登山绳。
协作凑近看了看,叹了口气。
“签合同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多吉从怀里拿出那张合影,指了指中间那个被圈出来的年轻人,“说要第一个冲顶,给女朋友带一块顶峰的石子回去。”
协作摇了摇头,没说话。
屋外传来旅游大巴的喇叭声,一车兴奋的游客正准备前往不远处的观景台,远眺他们心中圣洁的梦想之地。
午后,交接的手续在一种默契的寂静中完成。
协作带来一个专用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运输袋。
多吉将包裹和那张照片、那份泛黄的合同副本一起放入,拉紧拉链。
那沓美元,他留在了旅行社,此刻身上带的,是男人后来给他的、用于支付运输和后续事宜的另一部分费用,以及他自己的那份微薄报酬。
“他家人……”多吉顿了顿,“情绪还好吗?”
“母亲的眼睛快哭瞎了。”协作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父亲说,带回来就好。”
死在雪山的人不计其数,而死后能回家的寥寥无几。
活着下来是实力,死后下来的是幸运。
两人合力将运输袋抬上那辆开往日喀则的越野车。
司机显然知道运送的是什么,表情肃穆,仔细固定好行李,开车离开。
多吉走到自己的越野车旁,临上车前,协作递给他一小袋风干的奶渣。
“路上吃。”他顿了顿,看着多吉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下次……什么时候上来?”
多吉望向南方。
天际线上,珠峰的旗云正在缓缓舒展,像一面巨大而沉默的招魂幡。
“不知道。”他说。
车启动了,卷起干燥的尘土。
多吉最后看了一眼定日小镇。
那些喧嚣的旅馆和餐馆,那些兴奋拍照的游客,以及远处磕长头者坚定而缓慢的身影。
生与死,欲望与信仰,热闹与孤寂,在这里被压缩在同一片天空下。
车子驶上公路,将雪山和定日抛在身后。
多吉看着前面夕阳西下的美景。
路还很长。
车窗外,青藏高原的景色苍凉地流淌而过,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灵魂在无声吟唱。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张照片,指尖传来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带这个回家。下一个呢?
山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而他,只要还能走得动,大概就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连接着山与家园,连接着沸腾的梦想与冰冷的终结,连接着向上的狂喜与向下的归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二十一岁,是寺里最年轻的预备喇嘛。
老师父说他是他见过最有慧根的孩子,将来可以接他的衣钵。
那年冬天,三个游客被困在风雪里。
他听见救援队的广播,在佛堂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私自离开了寺院。
老师父发现后,追出来找他。
在风雪弥漫的山口,老师父一脚踩空,坠下了悬崖。
他救回了那三个游客。
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后来他脱下僧袍,再没进过寺院。
再后来他成了雪线向导,成了高山协作,成了专门寻找那些“永远留在山上的人”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赎罪,还是在找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把一个人带回家,心里那个洞,好像就会小一点点。
车子向着拉萨,向着更远的故乡,颠簸而去。
后视镜里,珠穆朗玛的峰顶逐渐模糊,最终融入灰蓝色的天穹,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永恒的轮廓,注视着所有朝向它的、孤独的奔赴与沉重的归还。
到拉萨已经是凌晨。
多吉带着一身风雪气息推开客栈门。
院子里很安静。
晾晒的经幡在夜色里一动不动,门半敞着,桌上放着一份没动的面条,已经坨了。
“纪旭?”
无人应答。
多吉站在院子里,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放下背包,走进屋里。
桌上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
他上楼。
脚步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叩响,比平时快了一些。
纪旭的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
纪旭蜷在床上,被子一半滑落在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多吉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看见纪旭的脸——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种不正常的潮红。
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弯下腰,手背贴上纪旭的额头。
烫的。
烫得厉害。
多吉收回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他想起院子里那些被搬进花棚的花。
想起那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想起这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跑出去搬那些花盆的样子。
他又轻轻“啧”了一声。
转身下楼,打了盆凉水,拿了条毛巾,又翻出退烧药。
再上楼时,纪旭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多吉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条湿毛巾,折好,敷在纪旭额头上。
纪旭在昏沉中颤了一下,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多吉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纪旭那张烧得发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见那碗坨了的面条时,心里那一下收紧。
这人几天没吃饭了?
他伸手,探了探纪旭的脖颈——还是烫。
比刚才更烫。
“得去医院。”他低声说。
他俯下身,用被子把纪旭裹紧,手臂穿过他后腰和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离谱。
骨架硌手,带着不正常的滚烫温度。
多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抱过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轻。
也是这样烫。也是这样一动不动。
不一样的是,那个人再也没醒过来。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大步往外走。
起身的晃动惊动了纪旭。
他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然后他开始挣扎,手虚弱地推拒多吉的胸口。
“不去……”他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去医院……他们……关我……”
他语无伦次,烧糊涂了。
多吉用被子将他裹紧,手臂像铁箍一样将他固定在怀里。
“不是关你。”他的声音低沉,贴在纪旭发烫的耳边,“是治病。”
“我不去……求你……”眼泪混着汗水从纪旭紧闭的眼角滑下来,烫得多吉颈侧的皮肤一刺。
多吉脚步没停,手臂却收得更紧。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抗拒的呜咽被闷在脖颈里。
多吉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我带你去的。不一样。”
纪旭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手指虚弱地抓扯他的衣襟。
多吉抱着他出门,穿过院子,打开车门,把他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去医院的路上,纪旭在高热和颠簸中时而昏沉,时而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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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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