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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惊醒,感受到陌生的移动,他就会开始挣扎,含糊地重复“不去”“放开”。
多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安静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
纪旭挣了几下,挣不动,渐渐软下来。
他最终脱力地靠在座椅上,滚烫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在颠簸中,竟然停止了挣扎。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纪旭一被这气味包裹,整个人就绷紧了,呼吸急促起来。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让他开始发抖。
“别怕,就输个液。”多吉沉声说,手臂稳稳地扶着他。
可当冰凉的酒精棉擦过手背,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纪旭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可怖的记忆击中。
“不要……”他声音发颤,另一只手胡乱推拒,“不要打针……我要走……离开这里……”
他挣扎得厉害,输液管被扯动,手背迅速鼓起一个小包。
护士按住他:“别动!针要跑了!”
“松开我!”纪旭眼神涣散,力气却大得出奇,竟真的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抓针头。
多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
“纪旭!”他低喝。
可纪旭听不见。
他陷在某种梦魇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只是重复:“我要走……别关我……放我走……”
多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纪旭那张脸——烧得通红,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听见那些话。
别关我。
放我走。
多吉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纪旭说“他们关我”时那种恐惧的语气。
他想起纪旭手腕上那些旧疤。
他想起这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门的样子。
他想起他解释伤口时那种慌乱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问过。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不是全明白。
但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那样藏起自己的手腕,为什么会对医院这么恐惧,为什么会在昏迷中反复说“别关我”。
他想起自己。
他也曾被关在什么东西里。
是愧疚,是悔恨,是那些年夜里一遍遍问自己的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寺院,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我再快一点找到他,他是不是还能活?
如果……
没有如果。
他救回来的那三个人,后来给他写过信,打过电话,甚至有人专程来拉萨找他,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他没有见。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声谢。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侧身在床边坐下,手臂从纪旭身后环过去,将他整个人连带着扎针的手臂一起,牢牢地、却又克制着力道地圈进怀里。
纪旭僵住了。
多吉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种陌生的、生硬的温和:
“没人关你。”
“针不打,烧退不了。”
“我在这儿守着。谁也不能把你关起来。”
“听话。”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像叹息。
像很多年前,老师父在佛堂里对他说的那样——孩子,听话,修行不是苦自己,是放过自己。
他没放过自己。
但他想让怀里这个人,至少在这一刻,能放过自己。
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
纪旭的额头抵在多吉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颤抖终于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护士趁机重新固定好针头,调整了滴速,匆匆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
多吉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纪旭太轻了。
抱在怀里像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眼泪潮湿的咸涩。
很久,久到多吉以为纪旭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怀里传来模糊的呓语:
“……爸爸……”
“他说我生病了……把我关在白色的房间……一直打针……”
“妈妈……妹妹……都不在了……”
“只剩我一个人……被关着……”
多吉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纪旭苍白的侧脸。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个寻找庇护的孩子。
窗外是拉萨沉沉的夜。
多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输完一瓶的时候,纪旭的呼吸平稳了些。
多吉想把他放回床上,可刚一动,纪旭的手就攥住了他的衣角。
攥得很紧。
多吉低头看那只手——修长,白皙,此刻却用尽所有力气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试着掰开。
可纪旭在昏睡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破碎,然后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
他抓着多吉衣角的手,却一点都没松。
多吉不动了。
他就在这个别扭的姿势里,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任由纪旭抓着。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变得粘稠。
多吉看着纪旭烧得潮红的脸,看着他蹙紧的眉头,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死死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这个总是沉默、疏离、把自己裹在层层盔甲里的年轻人,此刻正用最脆弱的姿态,抓着他,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多吉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自己抓着什么。
他抓着师父冰凉的手,跪在风雪里,一遍遍喊,师父,师父,你醒醒。
师父没有醒。
后来他把师父背回寺院,在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堪布说,这不是你的错,孩子,这是他的业。
他知道那不是业。
那是他——多吉犯的错。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寺院。
不是不信。
是不敢。
不敢面对佛堂里那尊佛像,不敢面对师父坐过的蒲团,不敢面对那些年师父教他念的经文。
那些经文里有一句: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
他的妄想是那天早上他做了那个决定。
他的执著是这么多年,他还在找。
找那些永远留在山上的人,把他们带回家,好像在完成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赎罪。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这个年轻人也在找什么吧?或者在逃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这个人抓着他,像他当年抓着师父的手一样。
他没有松开师父的手。
所以现在,他也不会松开这个人的。
第8章 生死之间
后半夜,药效发挥作用,纪旭的烧终于退了。
他先是被喉咙的干渴唤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多吉近在咫尺的侧脸,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显得轮廓深邃,眼下有淡淡的疲惫阴影。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左手手背的刺痛和留置针,以及……右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一片粗糙布料。
那是多吉的衣角。
像被火星烫到,纪旭猛地松手,动作太急,带起一阵虚弱的咳嗽。
多吉立刻被惊醒。
他迅速伸手,手背自然地贴了贴纪旭的额头。
这个动作太亲昵,太顺手,顺手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退了。”多吉松了口气,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收回手,起身去倒温水。
纪旭僵在床上,脸上褪去潮红,只剩下虚弱的苍白,以及一丝无处遁形的窘迫。
他看着多吉的背影,喉咙干涩:“……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多吉背对着他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是麻烦,”他端着水杯走回来,递到纪旭手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听不出真正的责备,“下次就别生病。”
他俯身,拉起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纪旭的胸口。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他。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纪旭小口喝着,垂着眼不敢看他。
多吉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又移到他捧着杯子的、纤细脆弱的手腕。
那上面还缠着他刚刚亲手换上的新纱布,洁白整齐。
房间寂静,只有走廊远处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纪旭以为多吉准备走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病房里异常清晰:
“记着。”
纪旭抬起头。
多吉看着他,眼神很深。
“在这儿,你的命是我从巷子口背回来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我没点头,它就不算你的。”
这话霸道得像宣告所有权,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不是商量,不是劝慰,是最直白、最蛮横的划定。
纪旭怔怔地看着他,捧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心头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冰冷的巨石,仿佛被这蛮横的话语,敲出了一道细微的、透着光的裂缝。
多吉说完,似乎也觉出这话太过强硬,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子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他言简意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纪旭慢慢滑进被子,侧过身,背对着多吉的方向。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声,手背上输液的冰凉,似乎被另一股沉稳的热度覆盖了。
窗外,拉萨的夜空星河低垂。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的感觉,不全是冷的。
多吉等人输完液,才准备安心睡一会,电话就响起。
他连忙接起,运输那边出了点问题——对方没和航空公司对接好。
他想骂人。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看着床上安静睡着的人,他还是轻声说“马上来”,给纪旭掖好被子才出的门。
机场特殊休息室内,次旦在窗边打着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焦躁。
手指用力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不接!你知不知道那个位置多危险!……钱多?钱多也不行!”
他顿了顿,听对方说了什么,闭上眼睛。
“知道了。”
“……行。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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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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