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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脸好像确实圆了一丢丢,像肿了一样,可身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即使每天吃喝安稳,他也不至于变得太丰腴吧。
“错觉吗?”他自言自语。
池虚舟听到声音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往镜子里看。他看了看邬游的脸,又看了看镜子里两人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又是我的错?”
他学会自动揽责了,因为感觉邬游下一句就要怪他了。
邬游嗤笑一声,看他过来就扔下镜子,转身离开,懒得再照。
“饭又不是你做的。”他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什么功劳都往你身上揽。”
池虚舟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邬游捞进怀里,低头亲咬他的脸。
牙齿轻轻磕在脸颊上,有点痒,有点疼。
邬游愣了一秒,然后他反应过来。
“我找到原因了呢。”他声音幽幽的说。
池虚舟愣住:“什么?”
邬游偏过头看他,目光凉凉的审判他。
“你再咬我脸试试呢?”
……
“你再敢过来试试?”
何以宁的声音依旧冰冷冷的,他推开明昭然,明昭然就乖乖站在原地,眼眶红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过一阵他还是抬起手想靠近,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何以宁一把推开。
“我是来跟你谈事情的。”何以宁说,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不是来看你哭的。”
明昭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刚和何以宁坦白了一切。
消失的那六年。研究所里的六年。暗无天日的六年。被关起来、被操控、被当成棋子的六年。完全疯魔掉的六年。
他以为自己说了,何以宁就会懂。就会心软。就会原谅他。
但何以宁只是听着。
一边听一边拿过那条丝巾。
艳丽的颜色,名贵的料子,精致的花纹,一个不合适的赠礼。
何以宁把那丝巾抖开,铺在桌面上,他本来就一边抽烟一边听明昭然诉苦,明昭然声泪俱下,他只是拿起烟,把烟头烫上去。
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丝绒被烫出焦黑的痕迹,边缘卷曲,发出刺鼻的焦味。
明昭然站在旁边,看着那一个个黑洞,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一点一点地塌陷。
每一个洞,代表一个伤口,每一声焦响,代表一道裂痕。
明昭然都说完了,但丝巾只是有些黑洞,身上的几支烟都抽完了,何以宁耐心也耗尽了,直接掏出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那条丝巾在火光里扭曲、蜷缩,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
明昭然的眼泪一直在流,他其实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靠近何以宁。想抱着他。想把脸埋在他怀里。
他想说,你看,我都告诉你了。最不堪的、最黑暗的、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该懂了吧?你该原谅我了吧?
但何以宁没有让他靠近。
因为——只有被关起来的六年,是明昭然被迫的。幼年就带着目的接近他,不是被迫的。
明昭然被关在研究所的六年,他也等了六年。这可以不是明昭然的错。这是秦惟的操控,是明家的默许,是权力的碾压。
但他想用六年的被迫,来抵消童年的原罪是不可能的。
因为明昭然忘了一件事,忘记了何以宁不是不知道他小时候是带着目的接近的。
何以宁一直都知道的,从他第一次出现在何以宁面前的那天起,何以宁就知道他是谁的人,知道他被派来做什么,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池虚舟不去想这些事,何以宁却没有办法不想,任何出现在身边的人他都明确的知道目的。
他知道明家的目的,就是想派一个人靠近池虚舟,池虚舟有那么严重的心理创伤,如果明昭然那时候走进池虚舟心里,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就可以操纵池虚舟这个人了,明家就赢了。
鬼知道是没有接近成功还是打算剑走偏锋,感受到炙热喜欢的人,是何以宁。
即使知道目的,早就察觉到他会分化成alpha,何以宁还是喜欢他了,还是满心欢喜地和他订婚了,还是等了他六年。
他等的不是被操控的明昭然,不是被明家安排的明昭然,他等的,是那个选择了他的明昭然,是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站在他这边的明昭然。
何以宁清楚知道那不全是明昭然的错,但明昭然的选择呢?在被关起来之前,在被操控之前,真的选择过他吗?站在他这边过吗?他真的,属于过他吗?
明昭然是他的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蠢,何以宁看见明昭然就会想起来,想起自己像个赌徒一样在明昭然身上疯狂下注。
蠢得要死。
现在明昭然站在他面前,眼泪还在流,无声地,汹涌地,像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所有东西都流出来。
何以宁低下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只是等着明昭然哭完。
“要和我谈事情?”明昭然问:“什么事?”
秦惟?LNE?池虚舟?还是别的?
不管什么事,都比明昭然现在的眼泪重要了。
何以宁已经说了——你已经没有资格,用私人感情跟我说话了。
明昭然看着何以宁的侧脸,看着那张曾经对他笑过、对他温柔过、对他许诺过一生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石头。
丝巾烧完的灰烬全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灰烬会被风吹散,镜子不会的。
何以宁还是会看见自己。
第158章 倒春寒
邬游难得记得在检察院打卡机上按一下指纹,他站在那台灰白色的机器前,食指按上去,等了半秒,“滴”的一声,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
8:59。
呦,还有一分钟迟到。
他松了口气,瞥了眼边上,“黄秘书,早上好。”
“呀,稀客啊。”黄秘书夹着一摞资料从后面走过来,看见他站在打卡机前。
邬游啧了一声,他知道自己不记得打卡,这事儿谁都知道。
邬助理其实天天来检察院,但指纹录入的记录上,他的名字一个月能出现三五次就不错了,不过他不在乎。反正打卡也不打给他工资,工资全走池虚舟的账。
但他凭良心说,他可真的天天都来,只是有时候时间比较晚了,傍晚或者晚上才来,基本来了就开始等池虚舟下班,等到天黑,等到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灭掉,等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诬陷我了。”邬游抬脚跟上黄秘书的脚步,一起往院里走,“我昨天就有来过好吗?”
“你来了啊?那打卡机不知道啊。”黄秘书一笑。
邬游跟着他一起往里走,走廊里有点冷,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
“你退化成打卡机了?”邬游问,语气里全是调侃。
黄秘书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苦哈哈的样子,像刚吞了二两黄连,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哎呦喂,我的哥哥啊。”他开始叫苦,声音拖得长长的,“检察院的打卡机都有编制,我没有啊。”
邬游听出他在抱屈了,那也没办法,邬游也没有啊,他连大学都没上过,更没有通过司法考试。
“跟我说不着啊,黄秘。”邬游语气里全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我还不如你呢,我是劳务派遣。”
黄秘书看了他一眼,真是意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可以啊,邬助理。你这懂得越来越多了。”
“哼哼。”邬游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揶揄了,他反手就推了黄秘书一把,力道不重,就是闹着玩。
黄秘书还了他一手,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里推来推去。
“你也怪。”黄秘书说,一边躲他的推搡一边问,“池检这几天准备要开会了,你还来检察院这么勤干嘛?”
邬游愣了一下,他确实觉出池虚舟忙了,这几天池虚舟早出晚归,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晚上邬游基本都等他到好晚才能一起回家,两个人明明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却像隔着时差。
“怎么这么多会啊?”邬游不解。
黄秘书叹了口气,“哎呀。”他抬手把廊下的窗户拉上,“春天到了嘛,不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嘛,这不得规划了?”
邬游恍然大悟,可不,春天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树枝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已经能看见一点点隐约的绿意。
“行吧。”
黄秘书把窗户关严实了,走廊里的冷风被彻底隔绝在外面。
“再说今年这春天。”黄秘书转过头看邬游,眉头微微蹙着,“怎么不见暖和啊?”
邬游想了想,春寒料峭,倒春寒,三月还有桃花雪。
“再过两天吧。下场春雨就好了。”
黄秘书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池虚舟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邬游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黄秘书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池虚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邬游走进来,愣了一下。
“来这么早啊?”他确认了一下时间。确实是上午,而且九点刚过,太阳从东边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光斑。
邬游在椅子上坐下,“上午没有约其他人,就先来检察院了,下午看看情况,去看看任可人。”
“嗯。”池虚舟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邬游坐在那里,看着他。
池虚舟工作的时候一直都很专注,邬游看了一会儿,心里开始痒痒。
他这个人就是坐不住,从小就这样,学习学得就不好,老邬说他是“屁股上长刺”,一分钟都安静不下来,上学的时候被老师骂多动症。
文件池虚舟也给他看,但他看了两页就走神,看到第十页就开始犯困,条条框框的话就跟车轱辘一样来回说,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爬得他眼皮直打架。但他可以坐在池虚舟办公室里,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池虚舟。
邬游忽然臊了一下,低头捂住脸,还好池虚舟一直看文件没抬头看他,他就回到自己的隔间办公室。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文件、笔记本、茶叶盒。
他随便翻了翻桌上的东西,又拉开抽屉,然后看见那张纸。
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那天写的那张“鬼画符”,他很久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模糊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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