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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了抖纸，他和杨铮棠只有一面之缘，却害死了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字，他想着，翻找着笔，在纸上划拉着。
春天了，那他遇到杨铮棠的时候是什么季节？记不清，好模糊，什么都好模糊，邬游不知道自己记性怎么就时好时坏了，好像故意跟池虚舟作对似的，池虚舟问他的时候，他就是想不起来。不问的时候，那些碎片又自己冒出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是就是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照片，两张，一张是杨铮棠模糊的侧脸轮廓，是监控视频的截图，池虚舟给他看过的，像素很低，画面很暗，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那是杨铮棠四十岁的样子，沧桑，仓皇，逃生，像一只惊弓之鸟，另一张是穿着制服的杨铮棠，是从合影里剪裁下来的，她三十岁的样子，得意，坚韧，眼睛里有光，警服笔挺，肩章闪亮，嘴角微微上扬，拥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十年，中间隔了十年，十年时间完全改变了她，改变了她的外貌，改变了她的命运，改变了她眼睛里的光。
邬游的头有点疼了，他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记忆一边保护他又一边在惩罚他。
他心底里一点罪恶都盛不下，他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会反复咀嚼自己过错的人，他总是逼着自己向前看，把过去的事抛在身后，用“反正也改变不了”来安慰自己。
可这件事不一样，如果当时池虚舟不说杨铮棠是叛徒，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池虚舟了。
那些话，是池虚舟说给他听的。
是池虚舟在告诉他：你没有做错，你没有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可池虚舟开始也说过她是警察，缉毒警察，很优秀的那种。
后来邬游在岳诗那里也看到了她和池渡月属于同一缉毒队，池渡月和其他同志全都壮烈牺牲，唯独杨铮棠那时候没有……
其他同志全部壮烈牺牲，唯独她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
第159章 造命
邬游想得实在头疼死了。
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跳得他眼皮都跟着跳了，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放下，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
一篇文章。姜妒绫。
一个视频。姜妒绫。
又一篇。还是姜妒绫。
一看就是大选在即了吧，这么多。
他看着难受，因为他对姜妒绫的观感很复杂。
一方面，他本人从未接触过这个人，全是道听途说，那些文章、那些视频，也基本都在夸她——能力出众，手腕高明，Omega的典范，说她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说她如何打破玻璃天花板，说她是多少Omega的榜样和希望。
而邬游之前也完全不在乎谁是领导，因为和他没关系。他太底层了，底层到那些人的名字对他来说只是符号，像电视里那些永远不会和他产生交集的遥远存在。
另一方面，他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池虚舟恨她，明晃晃的恨，不是政敌的那种竞争生成的恨，不是立场不同、理念相悖的那种恨，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着血海深仇，像是刻在骨头里的那种恨。
从池虚舟偶尔流露的眼神里，从他沉默时的表情里，邬游能感受到那股恨意。
但邬游不清楚之间的关系。池虚舟不说，他也不问。
邬游也不是那么公正的人，他的心肯定偏向池虚舟，所以他总是从各种缝隙里看着姜妒绫——透过那些夸赞的文章，透过那些光鲜的视频，试图看出点什么。看出池虚舟恨她的理由，看出那个笑容背后藏着什么，看出那些报道里不会写的东西。
但他和姜妒绫之间隔得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条银河。
“今年春天，姜——”
视频刚开了个头，门被推开了，池虚舟走进来。
邬游吓得差点没抓住手机。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捞，结果捞了个空，手机在手里颠了两下才重新握稳，他慌忙想关掉视频，结果越急越乱，不知道按到哪里，声音反而开得更大了。
姜妒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很，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
“哎！虚舟！我不是！”邬游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他越急越出错，滑了半天没滑出去。
池虚舟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大反应，“没关系。”他走过来，从邬游手里拿过手机，“我本来也要听她发言的。”
他把声音调到合适的大小。
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上那个女人说了几句，她的声音温和，表情得体，措辞滴水不漏，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完美，无可挑剔的完美。
池虚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邬游知道，那份平静底下藏着东西，他太熟悉这个人了，邬游本来就不喜欢听这些东西，他也不想看姜妒绫，他只看着池虚舟。
“话说。”池虚舟把视频摁了个暂停，指着画面里正在发言的姜妒绫，“你看着她，觉得她的面相怎么样？”
邬游愣了一下，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池虚舟。
“不能给已经出名的人算命。”邬游说，“这是禁忌。”
这禁忌别家别派都没有，老邬家独有的规矩。
“为什么？”池虚舟问。
邬游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过的东西，此刻慢慢浮上来。
“先不说为什么不能。”邬游指着手机，“就算能也算不了。她这个活人不在我面前。”
“相由心生，面相并非一成不变，她是个活人，不是死照片，面相会随着人的心境、经历和行为变的。越大起大落的人变得越快，今天看是这个样子，明天可能就是另一个样子。”
池虚舟听着，若有所思，“这么严肃啊？”
“算命讲一个劝善规过。”邬游声音慢悠悠的，“不用给她算。就算她亲自过来找我算，我也不算。”
池虚舟挑了挑眉，“枪抵你脑袋上也不算？”
“你找茬啊？”邬游继续说下去，给池虚舟解释，“如果一个已经出了名的人，因为听一个面相的说法，真就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就从算命变成造命了。”
“就好比电视上的明星，他在台上是演戏给大家看的，但下了台那张脸是他自己的，不能老指着人家的鼻子眼睛说三道四，这就跟偷看人家日记一样，不礼貌。”
池虚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再说看相算命这事儿，本来就没什么固定尺子，全凭一张嘴，好话怎么说都行，可要是说了不中听的，万一人家往心里去了，这不就给人添堵，把人家给坑了吗？”
“给普通人看相，那是真靠本事猜谜。给名人看相，那基本就是拿着答案往回推过程，充其量算个‘马后炮’，不算真本事。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当。”
面相本身就是通过观察五官、气色、纹理来推断人的性格与运势，看普通人是闭卷考试，随便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不知道他是谁，真从脸上看出来的，这叫真功夫。
名人天天在新闻里晃悠，他性格是急是慢，早年吃过苦还是后来飘了，早就门儿清了。这时候再去看他面相就不合适了。
知道他破产了，就说他“鼻子有痣守不住财”，知道他离婚了，就说他“眼神带桃花”，这不叫看出来的，这叫顺着结果找原因，看相本来是为了预判，是为了提醒人还没发生的事儿。结果现在给名人看相，变成了给已经发生的事儿配解说词。
就等于问你明天下不下雨，你等雨下完了才说，“你看，我早说云彩厚了要下雨吧？”
“看相算命这东西，本是用来给自己照镜子的。”
池虚舟问他姜妒绫面相怎么样，结局怎么样，无非是他想照镜子，邬游不想给他照。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池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邬游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
过了一会儿，池虚舟点了点头，“懂了。”他把手机还给邬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邬游一眼。
“您是真大师。”
门关上了。
邬游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看着那扇门。
姜妒绫的视频还停在暂停的画面上，她的笑容凝固在屏幕里，跟那只白鲸一样，看得邬游毛骨悚然。
邬游忽然明白老邬为什么给他定这个规矩了。这是老邬单独给邬游定的规矩，因为邬游会在这个上面犯错……
邬游已经犯过错了……他没有听懂老邬的话，他没做到劝善规过，他一直在推波助澜。
第160章 十六根手指
“任处长平常会来这种地方吗？”
邬游陪着几位太太往剧院里走，一边走一边随口问，剧院很大，穹顶也很高，整个的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人的脚步都像是被吞没了。
“听说这个剧场建好之后有过不少很厉害的表演。”邬游补充道，目光扫过墙上那些装裱精美的海报，他之前听说的，在情人圈里他什么都听得到。
任可人走在他旁边，脸色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她身体恢复得一半一半，很难那么快恢复，她生育劳损，清洗标记的手术对她来说伤害不轻，短短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但她不想一直静躺着，出来听听音乐看看剧也是不错的，总比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好。
“嗯。”她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不过不记得是哪个孩子了，陪他们来过。”她偏过头，看向文知晓，“文老师呢？”
文知晓走在她另一边，闻言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我不喜欢这么吵的东西。”
几位太太围着一起笑，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剧场的工作人员站在前面，表情有点为难。
他不敢怠慢这群太太。全是建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可今天情况特殊，她们是临时起意，又没有提前说一声，三楼的观看位早被预订完了，只剩一间——但那间一直有人留着，从不对外。
“三楼的观看位只有这间了。”他小心翼翼地说，腰微微弯着，姿态恭敬，“但裴先生一直都留着这间，您看……”
“裴初之？”姚太太出声问道。
“是。”
姚太太沉默了一秒，然后又说，“我去打个电话。”
邬游站在旁边，心里一动，索菲娅说过，裴初之的未婚妻姓姚，原来正牌丈母娘在这里。
果然，姚太太电话刚打完回来，工作人员的态度立刻变了。那腰弯得更低，笑容更殷勤，像是换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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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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