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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杨崖”。
明昭然也看清了。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池虚舟——这人他追捕了多久？何以宁在全国系统里筛了多久？文志远居然先找到了？
此人显然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他身上已经看不出一点毒枭的影子，没有当年的凶狠，没有逃亡中的警觉，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等着死神来接他。
池虚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都出去。”
明昭然没动，他看着池虚舟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的枪我要拿走。”明昭然伸手。
池虚舟没有回头。他拔出腰间的枪，往后一递。
“拿走。”
明昭然接过枪，看了文志远一眼。
文志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门口，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光落在斑驳的墙上，照出一块块潮气洇开的印子。
明昭然把枪压在桌上，金属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文厅长，”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您真够可以的。”
文志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明昭然。明昭然没接，他不抽烟，文志远也不在意，自己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潜逃十多年的人，被几波人追着杀，早就不想躲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这也劳你兴师动众收池检的枪，过于不信任他了吧。”
明昭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万一他上头了，证人死了，”他说，“我可没法和上面交代。”
文志远笑了一下。
“您真拿我们公安当吃干饭呢？”他的语气里也是揶揄，“该审的该问的，我们早就弄清楚了。他活着还是死了，对我们用处都不大。”
明昭然转过头看他。
文志远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逸出来，“但是——”他顿了顿，“如果能解开一个人的心结，不是更有意义？”
“文厅长对这些事真是了解啊。”
文志远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是些人尽皆知的事。”
审讯室里，池虚舟站在杨崖面前。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人。
“想杀我就杀吧。”杨崖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就是这个人在姜妒绫家里发出的声音。
这个让他姑姑死无全尸的直接凶手，这个让他做了十三年噩梦的人，这个他追了无数个日夜、恨不得亲手碎尸万段的人。
现在就这么坐在他面前。
……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池虚舟的腿有点沉，像是灌了铅，胃里翻涌上来恶心，他恨得太久了，恨到麻木了，恨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他看着这张脸，想着姑姑死的样子，想着那些尸检报告上的字，想着那些年他做过的事——
他想吐。
真的想吐。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那股恶心感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压下去。
可恨的是杨崖甚至不认识池虚舟，知道他是池渡月侄子后，他本人认为除了杀掉过他姑姑外也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坏事。
所以池虚舟没有再回头了。
“按程序走吧。”他和文志远打过招呼，“我也不想再看见他了。”
明昭然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这就审完了？”他问。
池虚舟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明昭然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最后还是把枪递了过去。
池虚舟接过枪，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明昭然愣在那里。
文志远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明少校，你看，多心了吧？”
明昭然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往上涌。
“文厅长一声不响就把人弄到手了？”他压着声音，但那股不满藏都藏不住，“您这礼，送得可真够突然的。”
文志远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说了只是运气好，先找到他而已。”
明昭然看着他，“运气好？”
“运气好。”文志远又吸了一口烟。
第212章 江水江水
“姜妒绫以前居然也是检察官？”
邬游在档案室里坐了一整天，他没有别处可去，他不是真正的督察员，他干不了那些工作也不想给别人添乱。
架子上堆着那些泛黄的卷宗和打印出来的履历材料，像一座小山，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姜妒绫，建明市人民检察院」
其实这些履历都是公开的，网上随手就能查到，但他之前从来没有查过。
他从来不在意那些人是从哪来的，做过什么，有什么背景——那些离他太远了，远到他觉得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部长、市长、检察长，都是电视里的人，新闻里的人，和他隔着十万八千里。
就算那人真站在他面前了，他也不觉得会和自己有关系。
所以即使在池虚舟身边他也不查，那些案子、那些人物、那些你来我往的算计，他听一耳朵，记在脑子里，转述，也就过去了，他死也不往心里去。
他不觉得这些事和自己有关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姜妒绫和池虚舟，在某种程度上还师出同门。
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学校，跟过同一个导师，还进过同一个系统。
他们的人生轨迹极其雷同。
只不过她走在他前面，比他早了二十几年。
她离开检察院的时候，池虚舟都没出生，姜妒绫走得更快，爬得更高，更早离开了那个位置。
而她离开之前，办了一个案子。
那个案子的主角，叫胡俊生。
邬游的手指在档案上划过，那个名字让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胡俊生。」
他太认识这个名字了，其他的领导啊干部啊都可以不知道，但这个人他从小就知道的。
这个名字就是过街老鼠。
他被执行死刑的时候邬游大概刚会走——
但他太认识了。
小时候周围的人提起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挫骨扬灰的那种表情。
胡俊生，时任建明市建设规划区区长，改革小组组长。
姜妒绫抓他，抓了个典型。
这位胡区长受贿、滥用职权，被查了个底朝天，他与余楼真等商人合谋，把江边那块地吃了又吃，吃完国家的吃老百姓的，大量公共财产损失，受贿近一个亿。
近一个亿啊，三十年前的一个亿。
邬游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东西。
胡俊生主管改制、土地、职工安置，他贱卖公家用地，暗改合同，蒙蔽上级与职工，侵吞职工安置费，征地补偿款也不放过，一分都不留。
当时建明经济落后的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要从他这里找。
邬游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事发生的时候，他估计还在襁褓里。但他离那个地方太近了。
太近了。
他就是贫民窟里长大的。
那个地方的人，很多就是那些被胡俊生吞了安置费的工人。
工人们的安置费被吞，饭碗被砸，强制下岗，只有一点点遣散费，打发叫花子一样。那点钱根本没办法维持生活。
社保医保全断，养老金停缴，医保停缴，看病全自费。老人没有退休金，重病没有钱治。
他小时候见过很多人因为实在看不起病，拒绝就医，去江边绝望地自杀。
寒冬断暖，家属区锅炉房停摆，零下三十度没有暖气。职工们烧煤渣、烧木屑，甚至烧塑料袋取暖。
有人冻死，有人一氧化碳中毒。
多少家庭破碎了。那是人伦悲剧——孩子失学，老人病死，夫妻离散。有职工跳江。有职工上吊。有职工全家服毒。
他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些事。见过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见过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邻居。
还有很多Omega实在没有办法，为了家里生计，被迫从事xing交易。
家里还有很小的孩子，孩子们也不懂为什么妈妈要晚上出去，白天才回来，为什么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贫困会代际传递。一代人的积蓄、工龄、保障被掏空，影响几代人的命运。
邬游可能就是那几代人之一。
信任也崩塌了，群众对公职人员、国企改制、政府公信力产生严重怀疑，很多职工长期上访，然后被镇压，社会矛盾持续激化，有人死了，有人走了，有些人再也没回来。
邬游大概是其中某个走投无路的工人家庭的后代。
他的亲生父母可能也在江水里自杀了。
独独把他扔在岸边，希望有人捡走他，让他活下去。
也许是命运。
他没有被人贩子抱走，也没有被人送到福利院。他被老邬捡走了。老邬是个算命的，还瘸着腿，穷得叮当响，但还是把他捡回去，慢慢拉扯养大了。
所以老邬才会反复叮嘱他，离江远点，离水远一点。
因为那条江吞了太多人了。
胡俊生被判死刑那天报纸卖得最好，包子铺，烧鸡店，卖冥器纸钱的店生意都很好。
不过谁也不知道审他的人是谁。
好像也没有人在乎是谁。
他们只知道胡俊生被抓了，被判了，至于抓他的人是谁，后来怎么样了，他们也不关心。
那些离他们太远了，远到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现在卷宗上写着——
姜妒绫。
当时审查他的人，居然是姜妒绫。
那个现在站在最高处的人。
邬游把卷宗翻开，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姜妒绫」
那些人死了，胡俊生才被抓起来了，姜妒绫也就到市政府了。
她靠着这个案子，拿到了一笔光辉政绩，踩着尸体，往上爬了一步，然后她继续往上爬，继续踩着更多的人，一直爬到部长，爬到最高处。
邬游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档案室里的灯很白，照得人眼睛发酸，邬游把眼镜摘下来，挂在衣领上，他盯着那片惨白的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念头。
他想，那些人如果知道，曾经审胡俊生的人，后来变成了胡俊生那样的人，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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