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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虚舟站在门口。
手里的证件和文件整整齐齐地亮出来,制服穿得笔挺,领带系得端正。
他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那里。
姜妒绫终于转过身。
看着他,看着那身检察官制服,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故作和蔼的样子,像是来的不是一个要抓她的检察官,而是一个来做客的晚辈。
“进来坐?”
池虚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幅字上,那两行字还挂在墙上,那么普通那么俗气的一幅字,亮得刺眼。
“你还真的一直挂着啊。”
姜妒绫没有看那幅字,只是看着他,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喝什么?”
池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哈,还在负隅顽抗啊?”他嘲讽道,“也对,你最恐惧的不就是失权吗?现在还觉得权力在手里吗?”
姜妒绫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和愤怒,还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轻蔑。
“池恒,你蠢得可怜。”她说,一字一顿,“没有天时地利人和,你死得会比你姑姑惨一万倍。”
池虚舟不过是运气好一点而已。
姜妒绫已经派人截杀大象了,现在是失败了,一旦截杀成功,池虚舟没资格站在她面前说话。
池虚舟的笑停在脸上。
他看着姜妒绫,看着那张数十年没有变过的笑脸,看着那双永远从容的眼睛。
“所以你承认是你害死的我姑姑了?”
“以理服人,拿证据说话,你的证据呢?”姜妒绫歪了一下头,那动作轻佻得像是在逗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不是自诩是纪检察长最得意的学生吗?那请问我们池检察官,证据呢?”
池虚舟看着她,“在我之前,她最得意的学生不是你吗?”
姜妒绫大笑起来,她的笑很爽朗,她忽然停下来,“我不会认蠢货当老师的。只有你会。”
池虚舟忽然掏出枪,枪口对准姜妒绫的时候,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她还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池虚舟,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她知道。
池虚舟不会开枪的。
她知道。
池虚舟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动,他确实不会开枪。
“我有无数次机会直接杀掉你。”池虚舟看着手里的枪,“其中至少有一百次,我可以保证留不下任何证据,没有人可以发现是我杀掉的你。”
“有十次,我已经那么做了,我打算直接杀掉你。”
姜妒绫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那么做。”池虚舟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要和你成为一样的人。”
“我永远不会和你成为一样的人。”
“不论你能做得多么天衣无缝,我总会找到证据的。我一定能找到证据的。”
他把枪放下来,手指还在扳机上。
“我要在你毕业的学校就读,认你的老师当老师,走过你走的所有路。”
“我一定能用你最不屑的法律把你从高位上拉下来。”
他看着姜妒绫。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泪,只有恨,只有执念,是十三年来每一个夜里烧着他的东西。
“我做到了,姜妒绫。我做到了。”
池虚舟在姜妒绫眼里还是幼稚还是可笑。
仇恨就像一杯自己为他人调配的毒酒,却在等待对方饮下时,自己先一口口咽下,让毒侵入五脏六腑,它消耗了池虚舟的心神、睡眠、平和与自由。
而这个被仇恨的对象,浑然不觉,越爬越高。
池虚舟还是没有站在胜利的高地,而是站在废墟中央——四周荒芜,手中是剑,脚下是碎瓦,而最初想讨回的东西,早已不见了。
姜妒绫和池虚舟是同一条根上长出的两棵树。
他们同门,同师,隔着时代,却有同一条起跑线。
纪检察长教他们法律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固的盾。
两个人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
只是一个人把它当成了工具,另一个人把它当成了信仰。
姜妒绫是纪检察长最得意的学生,没有之一。
池虚舟只是她晚年比较看中的学生而已。
姜妒绫比池虚舟早很多年入门,早很多年把那些东西吃透,早很多年学会怎么用法律保护自己,怎么用证据攻击别人,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行走如风,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把法律玩成自己的形状,聪明到能用程序正义包装实质不公,聪明到可以在每一条罪状前面加一道防火墙。
她才不是不懂法,她太懂了,懂到能找出每一个漏洞,能利用每一条模糊地带,能让所有作恶的事都披上合法的外衣。
她把证据都藏在了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她不是怕法律,她是知道怎么让法律的网不落到自己头上。
池虚舟不一样。
他蠢。
他一意孤行。
他认死理。
老师说法律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他就信了。
他不知道法律会放过坏人吗?他知道。
他不知道程序正义有时候是恶人的盾牌吗?他知道。
他不知道姜妒绫用他信奉的东西保护了自己十几年吗?他都知道。
但他不信正义会缺席,法律一定还有用,这世上还有公道。
他信老师说的每一句话。
但他不信一个人可以作恶一辈子还不遭报应。
姜妒绫不屑向池虚舟解释,更不屑向法律低头,也不屑向那些她踩了半辈子的人认输。
她站在高处站了太久,久到忘了站在地上是什么感觉。
她永远不会掉下来。
池虚舟掏出枪也对她毫无威胁,她知道他宁愿痛苦一辈子也不愿意变成她那样的人。
她笑他蠢,蠢得可怜,蠢得无可救药。
明明可以一枪解决所有问题,却非要走那条最远最难的路。
没有对姜妒绫射出的几千颗子弹全部射向了池虚舟自己。
但池虚舟现在像一棵终于长成了的树。
他走出来了。
从那十几年的黑暗里,走出来了。
第245章 贱民
“小心点儿。”
池虚舟握住邬游的手,那双手裹着纱布,手指因为感染又肿得老粗,指节弯都弯不过来。
加上邬游本来就不太会系领带,手伤成那样更是难办,捏着领带的那一头,翻来覆去就是找不到该从哪儿穿过去。
池虚舟轻轻放下他的手,把那根被他折腾得皱巴巴的领带接过来。
“我来吧。”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慢,领带在他手里绕了一圈,穿过,拉紧,再整理一下褶皱,端端正正地贴在邬游的衬衫领口下面。
“好了。”
邬游也没多看,池虚舟系得肯定比他自己系得好,系好之后他看也没看,抬起头看着池虚舟。
“我能去见她吗?”
池虚舟没什么反应。
除了在法庭和刑场,他不想再见到姜妒绫。
那个人,那张脸,那副永远伪善的样子,他看够了。
他只是说:“那和何以宁说一声吧。”
“好。”邬游点头。
“那我去最高院了。”池虚舟低下头,吻了一下邬游的额头,很轻,嘴唇贴着皮肤停了一瞬,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邬游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他伸手扯开那条领带,扔在一边,领带落在地上,软塌塌的,像一条死蛇。
因为他呼吸不上来。
那领带系得太好了,太好看了,太端正了。
可他是邬游,不是周度。
他是神棍,不是督察员。
那根领带系在他脖子上,像一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穿着那件没有配领带的衬衫,去见了姜妒绫。
“姜部长,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这么让您发笑吗?”
邬游坐在她对面,衬衫领口敞着,指甲裂开的手指搁在腿上。
姜妒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是嘲笑。是那种从上往下看、从里往外看、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透了的嘲笑。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你是什么东西?
邬游看着她,“这个社会的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像我这样,”他说,“您说的人人平等,职业不分高低贵贱,每个人都为社会创造价值,不是吗?您和工人握手的时候,也会发出那种嘲笑的声音吗?”
姜妒绫没有回答。
她不在乎。她根本不在乎邬游。
在她眼里,邬游只是捣毁蚁巢时漏掉的一只蚂蚁。这只蚂蚁爬到了池虚舟那棵树上,所以它没有被踩死。仅此而已。
“没有池虚舟,你根本没有见我的资格。”她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你的死活我也根本不在乎。”
邬游看着她,“没有池虚舟,我也根本不会想见你。你并没有多重要。”
姜妒绫的表情没有变。
“其实你根本没有想到截杀大象会失败吧?”邬游继续说,“我知道你留了两套方案。只是不巧,你遇到了一个不怕死的警察。在得知自己的计划被一个毫无背景的警察破坏掉,你很恼怒吧?”
姜妒绫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
她听不懂。
因为她拒绝翻译这句话。“一个平民导致我失败”,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就像“蚂蚁推翻了大树”一样荒谬。
她不承认自己输在这里。
她必须把事实扭曲回“同阶级阴谋”的框架,否则她的整个世界观会当场碎裂,她只会认为自己败给了池离戈,败给了何弦,败给了世家。
她甚至不会承认这里面有池虚舟多少功劳,更不会承认导致她完全失势的人,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平民。
但事实上,就是因为岳诗,那个不怕死的警察。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她不想知道,一个平民的名字,不配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所以邬游发现了,姜妒绫最愤怒的不是罪行败露,是她败给的对手不配,如同一位君王发现自己死于老鼠啃断柱基,而非战死沙场,这种不配带来的羞辱,远超失败本身。
在她眼里,邬游和岳诗这种人都算不上平民,是贱民。
邬游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永远不变的脸,看着那双永远从容的眼睛,姜妒绫对待高层的那些人毕恭毕敬,不是因为她尊重他们,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懂得“高贵者”的弱点。
傲慢使人粗心,而她早年的卑微姿态恰恰让她被忽略,从而在暗处积累力量。
她等了太多年,等那些比她高贵的人一个一个掉下来,她好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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