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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池虚舟入座,主位自然是留给池虚舟,但池虚舟让开了,没坐。
那两个中层则手脚麻利地倒茶、安排座位,眼神在池虚舟和邬游身上飞快扫过。
池虚舟坐下,目光徐徐扫过包厢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那本烫金封面的菜单上,没接文志远递来的烟,也没碰茶杯,只是微微颔首:“文局费心了。这地方不错。”
文志远脸上的笑容更盛,正要说话,却听池虚舟接着道:“文局长是熟客,您来点菜吧。我们客随主便,也借借光,尝尝特色。”说着,将那份厚重的菜单轻轻推了回去。
这一推,看似客气,实则是把一道难题,原封不动地砸回了文志远怀里。
文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点菜,在饭局文化里,从来不只是吃饭。是态度,是诚意,是试探,更是权力位置的无声宣示。
给池虚舟点菜,难。
难如登天。
点得多、点得贵、专挑山珍海味?这位少爷脾气可怪呢,这可是个检察官,抓得就是腐败分子,反手就能扣一顶“奢靡浪费”、“违背八项规定”的帽子,甚至还得意味深长地问一句:“文局平时招待,都这个标准?”
点得少、点得便宜、尽是家常小炒?那更是自寻死路。显得怠慢,没把这位空降的“钦差”放在眼里,诚意不足,后面还怎么“交流感情”?
池虚舟这是把“人情世故”化作了无形的绳索,笑眯眯地递过来,让文志远自己套上脖子,感受那份被规则与审视紧紧束缚的、动弹不得的憋闷。
不是喜欢人情世故吗?我给你这么个表演的机会。
文志远旁边两位心腹额角沁出细汗,看着文志远他干笑着重新拿起菜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页面,眼神飞速扫过一道道菜名和价格,脑子里疯狂权衡。
这可不能僵着。
文志远到底是老江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状似自然地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邬游,脸上堆起更绅士的笑,让服务生将另一份菜单递过去:
“哎,你看我,光顾着自己看了。来,您是池检身边的人,您喜欢吃什么?咱们这儿,得讲文明,Omega优先嘛!”他试图把球踢给看起来最好拿捏,也最可能成为突破口的邬游。
邬游心里冷笑。
Omega优先?这话从他这个曾经狠抓“封建迷信”、视底层如草芥的公安局长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至极。
他接都没接菜单,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身体还微微向后缩了缩,声音不大,“文局,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跟班助理,怎么敢替领导和您点菜呢?这不合适。”
邬游把“助理”和“跟班”咬得很轻,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皮球又轻巧地踢回给文志远,还顺手给池虚舟垫了句话——看,我多守规矩。
文志远笑容有点挂不住:“哎呀,私下吃饭,不讲那些虚礼,随便点,随便点!我请客!”
一直沉默品茶的池虚舟,此时放下茶杯。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文志远,“文局确实‘不论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我听说,整个嬴省公安系统的局长、副局长,过半都得叫您一声‘大哥’,拜过把子、喝过血酒的。您说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有时候,连市长想办点事,不先跟您通个气,路都不太好走?”
话音落地,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哪里是听说?
“池检。”文志远摞下菜单,“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这都是没影儿的事,兄弟单位齐心协力保护人民安全,维护人民群益 ,不可能因为谁背后嚼舌根,我们公安队伍就不团结了,我们之间可是相互配合和省厅一起奋战啊。”
“哦?”池虚舟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是吗?看来是我听信了谣言。”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瞧把您吓的。我就随口一说,文局别往心里去。点菜吧,真有点饿了。”
他越是轻描淡写,文志远后背的冷汗就流得越凶,但他还不至于怕池虚舟,动嘴皮子谁不会,没拿出证据怕什么。
只是这顿饭,还没动筷子,就已经让他尝到了什么叫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而池虚舟,依旧坐在位置上,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慵懒。
邬游低着头,假装研究桌布的花纹,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找茬?
不,池检这哪是找茬来了。
这分明是审判前的开胃小菜。
文志远在菜单上随意勾了几个价格中档、绝不犯错的家常菜和本地河鲜。
“就先这些吧,不够再加。”他再也没有了开场时的洪亮与自信。
池虚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服务生拿着菜单,躬身退出。
池虚舟忽然又开口,声音温和:“建阳的治安,总体还是可以的。”
文志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听懂了。
就在今天下午,建阳市公安局“恰巧”召开了一场高调新闻发布会,宣布破获一起“涉及多地的非法窃听、侵犯公民隐私重大案件”,抓获数名“技术型”犯罪嫌疑人,查获一批“专业器材”。新闻稿写得滴水不漏,表彰了市局打击新型犯罪的决心和能力。
时间点掐得如此精准,在他姐姐文知晓“配合调查”回家后不久。
这哪里是治安通报?这是警告,是示威,更是划清界限。
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第81章 定义权
几乎同步,网络暗角开始滋生一些匿名帖子,措辞暧昧,指向模糊,却反复出现“特权检察官”、“滥用调查权”等关键词。
它们像潮湿处蔓生的菌丝,迅速出现,又被平台快速清理,但那种被窥视、被编织罪名的不适感,已然弥散。
甚至池虚舟自己的系统内部,也开始接到一些来自“兄弟单位”、“有关部门”的“善意提醒”,关切地询问“跨区域办案的规范流程”、“当事人合法权益是否得到充分保障”、“当前复杂舆情下如何稳妥推进”等等。
一套舆论造势、内部施压、法律铺垫的组合拳,文志远打得又快又狠,充分利用了他深耕地方政法系统数十年的资源与影响力。
但文志远心里清楚,这些手段,伤不了池虚舟的根本。
池虚舟最坏的下场,不过是任务受挫,被召回首都。他的根基在云端,不在建阳建明的泥潭里。
文志远之所以持续挑衅、不断加压,与其说是为了逼退池虚舟,不如说是为了演给首都那位更高层的人物看。
文志远和建阳这张网,不是那么好动的。
池虚舟看似锋芒毕露,实则同样被无形的绳索捆缚。他想一举撕开这张扎根极深的保护伞,直捣黄龙?他还太嫩了。力量对比悬殊,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敢不管不顾连根拔起,第一个被反噬、被牺牲的,就是他自己。
池虚舟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治安必须得好!”文志远猛地回过神,端起酒杯,笑容重新变得洪亮甚至有些夸张,“治安好,老百姓才睡得踏实!哈哈,喝酒,池检,我敬您!”
一顿饭,菜肴精致,却味同嚼蜡。
饭毕,夜色已深。
池虚舟捏了捏眉心,连续的高强度办案、心理博弈、长途奔波,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再开车回建明,就是疲劳驾驶了。
加之明天他还要在建阳办事,所以打算不走了。
文志远适时地,无比周到地提出:“池检辛苦,这么晚了,就别赶路了。有个酒店,不大,我夫人是管事的,就在附近,环境还行,我安排两间房,您和助理,好好休息一晚。”
他笑得无懈可击,纯粹是体贴下兄弟单位的同志。
而且这是私人的情谊,用的是太太娘家的产业,池虚舟一时找不到由头拒绝,一直拒绝反而显得心虚、显得挑剔。
池虚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最终,他客气地点了点头:“那真麻烦文局和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文志远亲自引路,手续早已办妥,两张房卡递到池虚舟手中。
6026、6027。
相邻的行政套房。
走进酒店华丽却冰冷的大堂,电梯无声上行。
电梯厢里,池虚舟把两张房卡在指尖捻开,递给邬游,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你挑一个。”
邬游瞥了一眼:“这有什么不一样?”
“房间号不一样。”
“那有什么可挑的?”邬游觉得他多此一举。
池虚舟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你迷信,你先挑。”
“精神病啊你。”邬游随口骂了一句,懒得纠缠,随手抽走上面那张——6027。
池虚舟看了一眼:“6027?你喜欢这个数?”
“有毛病,都一样的东西。”邬游拿着卡就要去找自己的房间。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诡异。
池虚舟却一把攥住邬游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径直将他拉向 6026 的房门。
“干什么?”邬游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愕然低声问。
池虚舟刷卡开门,动作流畅地将人带入房内,“咔哒”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他没开大灯,只借着门口廊灯微弱的光,将邬游轻轻推到墙边。
两人距离瞬间贴近。
池虚舟微微低头,额头几乎抵着邬游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自身的气息,将邬游笼罩。
他用一种极低、仅容两人听见的气音,“有人等着看我的艳///照呢,我不能太让人失望吧。”
邬游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
这房间,百分之百布满了监控。
针孔的、隐形的、或许还有窃听。
文志远慷慨提供的,不仅是一个休息处,更是一个舞台,一个陷阱,等着捕捉任何可以成为把柄的画面。
这是个自相矛盾的事。
文志远下午高调宣布打击的是 “非法” 窃听,重点在 “非法” 二字。
而他安排在酒店的摄像头,在他自己的叙事里,完全可以解释为 “合法监控” 和 “安保措施” 。
定义权就是权力。他说这是非法的,那就是犯罪,他说这是合法的,那就是“工作”。
在建阳,他文志远就是规则。他能一边打击“非法窃听”收买民心、占据道德高地,一边对你进行“合法监控”。你明知道是陷阱,却无法反抗,因为所有解释权和执行权都在他手里。
所以邬游也就僵着没动,任由池虚舟的气息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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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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