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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他的头发。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上午我给你约个理疗师过来。”
肖淮予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因为过一阵就会好了——但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好。”
里德又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接着睡吧。”
“你……”肖淮予揪住了里德的袖口。
“我得起了。今天有个联合会议在加州,我尽量晚饭前赶回来,好么?”
加州。肖淮予的脑子转了几圈,立刻判断出来这一来一回的路程至少也要六七个小时,于是他犹豫地开口:“你不用这么折腾……我没事的。你要是结束的晚就休息一天再回——”
“没关系。”里德打断了他的话,把暖和的羽绒被往上提了一下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撑起身,“有意外情况我再和你说。”
“……”肖淮予叹了口气,“好吧。”
“睡吧,还早。”里德说,“晚上见。”
第45章 就现在
湿度降下去之后肖淮予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里德已经去司里了。上午理疗师过来了一趟,为他重新做了一遍评估;然后是照常的认知训练。
规律又忙碌的一天过去,傍晚七点的时候,肖淮予窝在客厅的躺椅上做治疗师布置给他的练习题。前几页都是客观的阅读理解,后面则是几道主观的题目,希望通过回忆和思考的过程促进他的认知恢复。
第一道题目是:请描述一个你认为自己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肖淮予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正确的决定。
人一生中要做出无数个决定,有些是微不足道的,有些是重若千钧的;有些是自愿的,有些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他确实做过一些非常关键的决定。最初在铁笼里选择握住里德递过来的手;无数次外勤任务中面对生死危机时做出的决策;西伯利亚的雪山脚下,为了掩护里德毫不犹豫地以身诱敌……
但要论最正确的,应该还是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决定。
那一天,里德把两份文件摆在他面前。
一份是遣送回国的申请表,一份是生死未卜的知情同意书。
他选了后者。
当时的他连“死亡”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懂,只是隐约觉得,选择这条路,怎么着也不会太坏。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草率也最正确的决定。
自此,他变成了肖,真正成为了一个有尊严的个体。他走进了里德的生活,并且最终拥有了他深爱的、也深爱着他的恋人。
于是肖淮予在纸上写道:“十六岁那天,我握住了一个陌生人的手,捡起了一张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知情同意书,并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当时的我,不够聪明,不够理性,决定也没有深思熟虑,全凭直觉。但这个选择,让我拥有了一条新生的路。”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请描述一个你最难忘的时刻。
肖淮予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笔帽抵着下唇,想了很久。
难忘的画面太多了。
他想起那个废弃仓库逆光中向他走过来的人影;想起小白楼的实验室里,那总是会适时递到嘴边的薄荷糖;想起第一次执行任务时,通讯频道里那道低沉的声音说“做得不错”;想起那个圣诞节,他站在里德的家门前慌张地踮脚吻上里德,结果被里德一把抓了回去教育了一番;想起那个雨夜,他从总部大楼冲出来,雨水浇透了全身,里德站在伞下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装着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画面都镌刻在他的心坎上,有好又坏,有甜有痛,但同样的刻骨铭心。
但要说最难忘的……?
肖淮予闭上了眼睛,突然想起了他接受手术的前一晚。当时他已经很难从昏睡中清醒过来了,但那个夜晚,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他短暂地清醒了几分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握住了,力道很轻,指腹干燥温热。他费力地把眼皮掀开一道缝,就看到了里德。
床头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暖融融的光落在床沿,把坐在床边的那个人从头到肩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里德不知道已经坐在那里多久了,可能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正低着头在看一沓厚厚的文件,肖淮予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检查报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竖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青色的胡茬也从下巴上冒了出来,整张脸被昏黄的光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而那只握着肖淮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里德的拇指在他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那不是刻意的触碰,更像是一个人在紧张到极致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寻求确认的小动作。
心里一直盘旋着那不到百分之四十的成功概率,里德只能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他还在自己的身边。
那道灯光下的剪影,是肖淮予见过的最安静也最沉重的画面。
于是他写道:
“手术前一晚,我半夜醒了。我看到他坐在我的床边,整个人的神态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憔悴。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总是那么强大,那么锋利,那么锐不可当。可能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爱我。”
最后一个问题是:请描述一个最让你感到幸福的时刻。
肖淮予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幸福。这个词对他来说,曾经是奢侈到几乎不存在的。
他实在算不得幸运的人。出生就被判定为智力障碍,三岁被送到乡下,母亲一年比一年来得少,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外婆走后,他吃百家饭长大,饿过肚子,睡过土墙根,被人贩子用一个小面包骗上了不知开往何处的货车。他蜷缩在铁笼里瑟瑟发抖的时候,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幸运这个词,和他的前半生似乎沾不上边。
可他又分明是幸运的。
他足够幸运,撑到了里德带着军队将他从铁笼中解救出来;也足够幸运,在普罗米修斯计划里数次濒死,但最终仍然活了下来。他熬过了半个月的非人折磨,并且挺过了那个只有百分之四十存活率的手术,从漫长的昏迷中睁开了眼睛。
那……让他感到幸福的瞬间呢?
其实也很多……出外勤任务回归后,从频道里听到的他长官的那一句不咸不淡的夸奖……这么多年,每一顿安静又温馨的晚餐……和里德在一起之后,那些在他怀里醒来的清晨……胃痛难忍时,里德那双覆上他小腹的、温热的大手……
每一次耳鬓厮磨,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他都觉得很幸福。
可如果要选一个“最”——
他正纠结着,玄关处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肖淮予抬起头,就看到了年长爱人的身影。
那双灰白色眼瞳中折射出来的光几乎称得上柔和,里德望着他说:
“我回来了。”
——穿越几千公里,跨越整个国家,里德仍然在今晚赶了回来,只为了兑现和他共进晚餐的承诺。
心里翻涌着激荡的暖流,肖淮予眼眶微热,在“最让你感到幸福的时刻”下面,飞快地写了三个字——
“就现在”。
把笔记本扔在茶几上,肖淮予从躺椅里爬了起来,然后一头扎进了爱人的怀抱里。
第46章 后记
又又又到写后记的环节了!我可能还是会比较啰嗦一点点,大家选择性观看即可哈。
还是先说番外的事:目前想了几个,一个是长官吃醋的,会比较轻松甜蜜一些;以及,我打算写一个虐一点的番外,是平行世界的长官穿越到了这个主线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小予没能从手术台上走下来(我有罪但是这种梗真的很戳我,我最爱写亡妻回忆录了);还有个和沉川那对小情侣联动的番外。可能还会有一些温馨日常向的番外,想到什么再写。番外里会把小予的未来去向讲清楚的,但是要不要让他继续出外勤我还在犹豫(感觉长官也舍不得)。
好了,那下面还是简单说一下这本小说。我可以很坦然地说,《愚人劫》这本是我目前创作的这四本当中写的最艰难的一本。从很多角度来说都是突破了我原本舒适范围的:
首先,视角转换,我之前写的都是双视角或主攻视角(再声明一下主攻单纯是视角,我本人不是任何一方的控党),这是我第一本主受;
第二,双线叙事,之前的三本都是正序下来的,但这本开篇就进展到小予逃亡的阶段,前二十多章一直是过去和现在穿插,我需要思考如何让这个插叙更自然,如何一点点的抽丝剥茧,将两人过去的故事不那么混乱地呈现出来(为此我还特意列了个时间线的表格,真是我最认真的一次了,好担心大家看的懵懵的);
第三,从感情流向剧情流的倾斜,如果你看过我前面几本书,会发现之前那些作品中感情占比很高很高,主线剧情其实很简单,主要原因是我就喜欢看点小情侣的爱恨拉扯,一写到虐恋情节就发狠了忘情了。但这一本不一样,这本的故事要更复杂一点,误解更多,客观设定也更多,导致我写起来特别的累(我可能还是擅长那些浓烈的爱恨纠葛SOS)。
总之,做了很多新的尝试,我现在也不好判断效果如何,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关于这个故事的最好的呈现方式了。如果有哪些写的不好的地方,请大家多多见谅。
此外,我觉得这本也不能完全称为是我的XP之作。我的XP大概可以归纳为美强惨虐恋叠加病弱战损。但这本前半本这些元素很少,主要还是在想讲清楚这个故事,所以会慢热一些,这可能是这本没那么“爽”的原因。而且我其实不喜欢为了病弱而病弱,怎么说呢,就是我的爽点不在于看角色痛苦,而在于他在承担这种痛苦之后的坚韧挺拔不屈不挠(或许可以直接概括为强撑),相比于痛,我更喜欢忍痛。有没有人懂我一下子!
另外,其实这本的故事走向是还可以更虐一点的,只是我最后都没忍心。例如,最初我在构思这一本的时候,想的是最后小予知道了自己要变成小傻子之后求里德让他保有尊严的死去,里德没同意,然后小予就真的永远变成小傻子了。后来还是收笔了,因为不忍心这样对待他;再比如受刑那几章其实也可以再狠一点(?),按照反派的性格再做点什么事报复里德也是合理的,但我其实并没有让小予留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身体的心理的都是,还是想给他们一个尽可能幸福快乐的结局。哦对,我其实还构思过一版长官在撞到脑袋之后失忆了的狗血线,爱人相见不相识,这个版本小予可能真的快被虐死了,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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