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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没几个人在线,只有小刘回了一个吸奶茶的表情包。阿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整整三秒,然后飞快地打出了第二行字:“他没给陆队点。”
发送。
群里还是没几个人在线,但这条消息后面出现了一个已读的标记——小刘读的,他发了一个问号。
阿苗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像一个做了坏事还没被发现的小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群里说这个。也许是因为她注意到了那个细节,而那个细节让她觉得不舒服——不是难受的那种不舒服,是那种“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的不舒服。所有人都有一杯奶茶,所有人,除了陆沉舟。
她悄悄抬起头,从屏幕上方看过去。陆沉舟还在看卷宗。他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塑料棍搁在烟灰缸里,笔直地竖着,像一根小小的旗杆。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凉透了的速溶咖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因为苦,也因为凉。
然后阿苗看到了。
江临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东西,朝陆沉舟的工位走过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走在草地上的猫。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温和的、看不出情绪的微笑。
他走到陆沉舟的工位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陆沉舟的桌上,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滴进了水池。
然后他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快到阿苗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发生了什么,江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翻开了卷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苗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
不是奶茶杯。是一只深蓝色的马克杯,陶瓷的,表面没有图案,只在杯身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白色logo——某家咖啡店的标志,阿苗不认识。杯口冒着热气,袅袅上升,在日光灯下变成一团淡白色的、柔软的水雾。
阿苗的瞳孔放大了。
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群聊,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敲:“新来的江顾问给陆队送热可可了!!!”
三个感叹号。
发送。
这一次,群里很快就有了反应。小刘发了一个“什么情况”的表情包,老周发了一个省略号,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物证室老张都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阿苗看着那些回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但她很快就把手机扣回去了,因为她听到陆沉舟说话了。
“这是什么?”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热可可。”江临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同样不高不低,同样听不出情绪。
“我没要。”
“我知道。”
沉默。
“为什么?”陆沉舟问。
“你不喝奶茶。”江临说。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阿苗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成了噪音。她偷偷从屏幕上方看过去——陆沉舟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热可可。可可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奶泡,奶泡上不知道用什么工具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看不太清形状,像是一颗心,又像是一片叶子。热气还在冒,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陆沉舟的半张脸。
阿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陆沉舟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去拿杯子,是把桌上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推到了一边。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拿起了那杯热可可。
不是喝,是端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下。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不烫,刚好是能握住的温度。他看了一眼杯口那个模糊的图案,然后放下了。
没有喝。
但也没有推开。
阿苗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她低下头,在群里又发了一条:“他没喝!!!但他没推开!!!”
群里炸了。
小刘连发了三个感叹号,老周发了一个“年轻人”的表情,就连从来不说话的技术科老陈都回了一个省略号。阿苗看着那些回复,心跳砰砰砰的,像有人在用她的肋骨打鼓。
但她不敢再看那两个男人了。她低下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屏幕,假装在看监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捕捉着办公室里每一个细微的声音——江临翻动卷宗的沙沙声,陆沉舟手指敲击桌面的咚咚声,热可可的热气在空气中消散的、听不见的声音。
十分钟后,阿苗去接水的时候,路过陆沉舟的工位。
那杯热可可还在桌上。
杯口已经不再冒热气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奶泡的痕迹,那个模糊的图案已经散了,变成一团不规则的白色泡沫。阿苗注意到杯子的位置变了——从原来偏左的位置移到了正中间,正对着陆沉舟的胸口,像是被他刻意摆正的。
她又看了一眼陆沉舟面前的咖啡杯。那个凉透了的速溶咖啡杯被推到了桌角,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像一只干涸的眼睛。
阿苗端着水杯走回去,在群里发了一条:“热可可还在,咖啡被挪走了。”
这一次,没有人回复。
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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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阿苗去技术科送监控截图的硬盘。
回来的时候,她走的是另一条走廊——那条会经过江临办公室的走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许是因为想看看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里有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好奇。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但她的脚步在经过那扇门的时候,慢了下来。
门是开着的。
江临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窗外的天光照进来,把他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淡灰色的轮廓。他的头微微低着,双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阿苗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板。
“江顾问?”
江临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微笑只用了零点三秒。那个笑容和上午一模一样,和阿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的、友善的、没有破绽的。
“阿苗?有事吗?”
“没、没事。”阿苗有点结巴,“就是路过,看您门开着,打个招呼。”
江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阿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的目光扫过江临的桌面——一支笔,一个本子,一份卷宗。卷宗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模糊的,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物。照片上似乎是一个少年,跪在地上,额头触地。阿苗没有看仔细,因为江临已经把卷宗合上了。
“那个……”阿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和陆队以前认识吗?”
江临看着她,眼神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笑容变得深了一些,或者浅了一些,阿苗分不清。她觉得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面下的鱼,只露出一瞬间的鳞光,就沉下去了。
“不认识。”江临说。
“哦。”阿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像有一根针扎在皮肤上,找不到位置,但就是疼。
她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陆沉舟还在那里。
那杯热可可还在桌上,已经彻底凉了,奶泡塌成了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膜。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陶瓷的表面往下淌,在杯垫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陆沉舟没有喝。
但他也没有倒。
阿苗坐下来,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如果不喝奶茶,你给他热可可,这很正常。但你为什么要给他?你怎么知道他不喝奶茶?你才来了三天,你怎么知道陆沉舟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想起江临刚才说的那句话——“不认识。”
三个字,简单,干脆,像一扇被关上的门。
阿苗摇了摇头,把这些问题甩出脑子。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管太多。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技术员,负责看监控、查数据、在群里发八卦。她的工作就是这些,不需要操心那些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但她还是忍不住,在群里发了一条:“我觉得江顾问和陆队之间有点什么。”
小刘秒回:“什么?”
阿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种感觉。像两个人明明认识,但装作不认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撤回了。
小刘发了一个问号。
阿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始看监控。
屏幕上,城东公交站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模糊的、灰白的、没有声音的。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眼角都开始发酸,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她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不是错过监控里的画面,是错过了一些更重要的、肉眼看得见但脑子没有处理的东西。比如江临看陆沉舟的眼神,比如陆沉舟握住热可可杯子的手势,比如他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肩膀之间的距离。
那些细节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太小了,小到单独看没有任何意义。但阿苗觉得,如果把它们全部捡起来,拼在一起,也许能看到一张完整的、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她不知道那张画面上是什么。
但她想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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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坐在工位上,手指在热可可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陶瓷的表面已经从温热变成了冰凉,奶泡塌成了一层薄薄的皱膜,可可的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但他没有把它收走,没有倒掉,也没有喝。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一杯热可可而已。喝了就喝了,不喝就倒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他就是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太喜欢那个温度,太喜欢那个味道,太喜欢那个被画在奶泡上的、已经消散了的图案。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喝过热可可。是他母亲煮的,用牛奶和可可粉在小锅里慢慢搅,搅到冒泡,倒进一只白色的瓷杯里,端到他面前。他不爱喝甜的,但母亲说“天冷,喝点热的”,他就喝了。后来母亲走了,他再也没有喝过热可可。他开始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的,凉的,和热可可完全相反。
江临不知道这些。江临才来了三天,不可能知道这些。
所以为什么是热可可?
巧合?还是——
陆沉舟把杯子推到了桌子正中央,正对着自己的胸口。他没有再想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再想下去,他会走到一个他不敢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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