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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重新看卷宗。
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了下来,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蓝。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白炽灯的光线照在那杯凉透的热可同上,在杯口投下一小圈圆形的阴影。
那杯热可可一直放在那里,直到下班。
陆沉舟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它。
但他也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
它就这样被留在了桌面上,孤零零地站着,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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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的,像蜂巢里的格子。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停车场,陆沉舟的车停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辆车是黑色的,车牌号他第一天就记住了。
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倒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桌上放着一个空的奶茶杯。
不是他的。是他的那杯,他没有喝。他给自己也买了一杯,放在桌上,从中午放到现在,珍珠沉到了杯底,糖浆凝固在杯壁上,吸管插在那里,纸套还裹着,干干净净。
他不喝奶茶。
但他买了三十杯。
给所有人买了,除了陆沉舟。因为陆沉舟也不喝奶茶。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江临拿起那个空的奶茶杯,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灯光看。杯壁上残留的奶茶渍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棕褐色的颜色,像被稀释过的血液。
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两行字:
“热可可,他收了。没喝,没倒。”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揣回口袋。
“你以前最爱喝热可可。”他对着黑暗说,“你说,你妈煮的最好喝。”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卷宗的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翻书,又像有人在叹息。
江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肌肉运动。
热可可是甜的。
他没有忘记。
第9章 第二个受害人
离尸体出现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专案组的气氛从紧绷变成了焦灼。陆沉舟的办公桌上,橘子味的棒棒糖纸已经快堆不下了。
李晓雨的案子没有突破性进展。监控没有拍到可疑人物,走访没有找到目击者,物证没有比中任何数据库里的DNA或指纹。那个废弃厂房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线索都吸了进去,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陆沉舟这一周几乎没有回家。他的工位上堆满了文件,咖啡杯从一只变成了三只,都是凉的,都没有洗。棒棒糖的塑料棍在烟灰缸里插了十几根,像一小丛白色的、纤细的森林。他的眼底青了一大片,胡子两天没刮,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颧骨下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江临每天出现在办公室里,坐在那个靠墙的角落,安静地看卷宗、写报告、偶尔接一杯水。他和陆沉舟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工作——“这个侧写需要补充”“那份报告我看了”——简洁、冷淡、没有温度。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对方,碰不到对方。
阿苗这一周也忙得脚不沾地。她处理了超过两百个小时的监控视频,眼睛干涩到需要每小时滴一次人工泪液。她在群里发的消息少了很多,不是因为没有八卦可发,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打字。
然后,第二具尸体出现了。
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刚过,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打盹,外套盖在身上,手机就压在耳朵下面。震动传来的瞬间,他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手指精准地滑过屏幕。
“陆队,城北老教堂。”小刘的声音比上次更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又出事了。”
陆沉舟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他经过江临的办公室时,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犹豫了零点三秒——敲门还是不敲?然后他敲了,两下,很重。
门立刻开了。江临站在门口,穿着白天那件烟灰色毛衣,脚上穿着鞋,显然也没有回家。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光。
“城北老教堂。”陆沉舟说。
江临点了头,抓起桌上的本子和钥匙,跟在他身后跑出了门。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深夜的走廊里回响,一前一后,节奏不同但步调一致,像一首双声部的曲子。
城北老教堂在城市的边缘,是一栋建于民国时期的哥特式建筑,红砖墙,尖顶拱窗,彩色玻璃在白天会折射出美丽的光斑。但教堂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小刘说的老教堂,不是教堂主体,是旁边的附属建筑——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小楼,曾经是神职人员的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三辆警车,红蓝灯光在夜空中交替闪烁,把教堂的尖顶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被血染红的十字架。
陆沉舟弯腰钻过警戒线,江临跟在他身后。
尸体在一楼的大厅里。大厅不大,大概四十平米,地面是木质的,已经腐烂了大半,踩上去有轻微的塌陷感,像走在某个巨大动物的肋骨上。墙壁上残留着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天使和圣母,但颜料已经斑驳脱落,天使的脸只剩下一只眼睛,圣母的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尸体跪在大厅的正中央。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和黑色的工装裤。双手被同样的白色尼龙扎带绑在身后,勒得比李晓雨更紧,扎带已经嵌进了皮肉,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发黑的淤血。他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但不是额头触地——是双手合十,十指交叉,像在祈祷。
他的脸朝向教堂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瞳孔灰白,嘴唇微张,像是在念什么没有声音的经文。
陆沉舟蹲下来,目光扫过尸体的每一个细节——衣服的褶皱、鞋底的泥土、手指的姿势。然后他看到了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和李晓雨一模一样。间距还是三点五到四毫米,但位置比李晓雨的略高了两毫米,更靠近枕骨。
老周已经蹲在尸体旁边做初步勘查了。看到陆沉舟过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声音压得很低:“死亡时间大概十二到十六小时前,也就是昨天上午到中午之间。死因和李晓雨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毒理检测要等回去做,但从针孔的皮下反应来看,应该还是东莨菪碱和琥珀胆碱的复合剂。”
“扎针的时间和死亡时间的间隔呢?”陆沉舟问。
老周翻了一下记录本:“从针孔周围的组织反应来看,大概间隔了六到八小时,比李晓雨长了两个小时。”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长两个小时,意味着凶手给了受害者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时间做什么?思考?祈祷?恐惧?还是——
“这是‘献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一层淡淡的回音。
陆沉舟转过身。江临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手里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尸体,看着尸体的双手合十的姿势,看着那张朝向教堂的脸。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江临,脸上永远带着一层温和的、友善的、没有攻击性的微笑,像一面永远不会碎的镜子。但此刻,那面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眉心的皮肤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刃一样的反光。
“献祭?”陆沉舟站起来,目光钉在江临脸上,“你确定?”
“不是确定,是侧写。”江临的语气很平,但陆沉舟注意到他说“侧写”这个词的时候,嘴唇动得比平时慢,像在咀嚼一个不太喜欢的味道,“双手合十,面向教堂,跪姿。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抛尸,这是一个仪式。凶手在把受害者‘献给’某种他信仰的东西。”
陆沉舟盯着他,盯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凶手留下的心理暗示。”江临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心理暗示?”
“对。”江临蹲下来,手指悬空点在尸体的合十的双手上方,“双手合十——祈祷。面向教堂——神。跪姿——臣服。这三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词能概括:献祭。凶手在通过这些肢体语言告诉我们,这个人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受害者,是一个祭品。”
陆沉舟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尸体的双手。手指交叉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通常的十指交叉,而是左手的手指全部在右手的上面,右手的手指全部被压在下面。这种交叉方式不常见,有一种刻意的、象征性的意味。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在某种古老的仪式中,左手代表接受,右手代表给予。献祭者把祭品献给神,神接受祭品。
陆沉舟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的右手插进裤兜,攥住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某种信号。
“老周,尸体拉回去,尽快出毒理报告。小刘,调教堂周边所有监控,往前推四十八小时。阿苗,查这个人的身份,尽快。”他一口气布置完任务,然后把目光转向江临,“江顾问,你的侧写报告,明天早上之前给我。”
“好。”江临点头。
陆沉舟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每个人都听到了。
“献祭。”他说,“这个词,十八年前,凶手也说过。”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背影。他的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突然想起了某件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事情。小刘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很响,但没有人在意。
阿苗站在门口,嘴巴微微张开,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忘记了自己正要打字。
江临蹲在尸体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像一尊石像,僵硬、沉重、不可移动。他的头微微低着,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双手——他的双手在膝盖上,十指张开,又握拢,张开,又握拢,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把它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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