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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近了。”他低声说。
太近了。陆沉舟的脸离他不到三十厘米,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到睫毛的弧度,能看到瞳孔里那团燃烧了十八年的火。太近了,近到他差点把所有的谎言都撕碎,近到他差点说出“是我,林屿”。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那个旋律。自己哼出的旋律,走音的第十三小节,陆沉舟手机里那首钢琴曲的第十三小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哼出来。也许是太放松了,也许是坐在陆沉舟对面吃面让他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回到了十八年前,好像他们还是两个普通的少年,面对面坐着,吃着各自碗里的面,聊着无关紧要的天。
但陆沉舟抓住他的手腕的那一刻,幻觉碎了。
他看到了陆沉舟眼睛里的那团火。那不是对一个陌生心理顾问的怀疑,那是一个等了十八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光。陆沉舟在问——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江临没有回答。他笑了,抽回了手,说了谎。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上写着:
“他听到了。他抓住了我的手。”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揣回口袋。他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十八年前,他坐在钢琴前,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亮着,他在弹肖邦的夜曲。他知道自己弹得不好,有好几个音走调了,但他没有停下来重新录。他想把最真实的自己送给陆沉舟,真实的、有瑕疵的、不完美的。
他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装进盒子里,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沉舟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听。”
那是他送给陆沉舟的最后一件礼物。
一个多月后,他被带走了。
他不知道陆沉舟有没有听过那盘磁带。也许听过一次就扔了,也许根本没听。那是他不敢想的问题,因为答案无论是什么,都一样让人难受。
但刚才,在面馆里,他听到了。陆沉舟手机里放的不是什么公开版本的肖邦夜曲,是他弹的那一版。那个走音,那个瑕疵,那个只有他才会犯的错误。陆沉舟听了十八年,每一个晚上都在听。
江临蹲下来,蹲在巷子的墙根下,把脸埋进手臂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月光从巷口照进来,照亮了他蹲着的轮廓,像一个蜷缩的、孤独的、不肯长大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巷子。
路灯还亮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白色的小石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石子被照成半透明的,里面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记录着时间。
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是我。”他对着石子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是我弹的。你听了十八年。”
他把石子放回口袋,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第11章 暴雨中的追捕
线索来得突然,像这个季节的雨一样毫无征兆。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阿苗在城北老教堂周边商户的私人监控中发现了一段关键画面。十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十二分,一辆深灰色的SUV出现在教堂侧面的小路上,停留了大约四分钟,然后驶离。车牌号模糊不清,但车型和颜色与十八年前“血色盛夏”案件目击者描述的那辆嫌疑车辆高度吻合——同样都是深灰色SUV,同样都是老款,甚至连车身上的某处疑似剐蹭痕迹的位置都相似。
陆沉舟看完这段监控后,只说了两个字:“定位。”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半个小时,从城市交通系统的数据库中锁定了那辆车的活动轨迹。车辆登记在一个叫“周远”的人名下,四十七岁,无固定职业,有过一次酒后驾车的记录。车辆的GPS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郊区的一片待拆迁区域,距离李晓雨案发的废弃厂房不到三公里。
陆沉舟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小刘,叫上两个人,跟我走。”
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说“我跟你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开着,是对江临说的——“跟上。”
江临跟上了。
三个人一辆车。小刘开车,陆沉舟坐副驾驶,江临坐后排。车驶出市区,开上通往城东的公路。路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空地。天空从西边开始变暗,一大片灰黑色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头顶移动,像一床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脏棉被,越铺越厚,越压越低。
“要下雨了。”小刘说了一句废话。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那辆灰色SUV的GPS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到十分钟车程。他攥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接近。他正在接近什么东西。可能是线索,可能是凶手,可能是一堵他撞了十八年还没有撞开的墙。
车载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的播报:“本市将迎来强对流天气,预计傍晚到夜间有中到大雨,局部暴雨,请市民注意防范。”
陆沉舟关掉了收音机。
车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成片的老旧民居,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门板上用红漆写着“拆”字。有些房子已经被推倒了,留下一堆堆碎砖和裸露的钢筋,像被拔掉牙后的牙龈。那辆灰色SUV的GPS信号最后停在这片区域的某处,但到了现场附近,陆沉舟发现这里根本没有路可走了。
“下车,步行。”他说。
三个人推开车门,走进这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脚下是碎砖、瓦砾和干枯的杂草。风吹过来,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头顶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色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的暗。
他们沿着一条被拆了一半的巷子往里走。巷子两边的房子只剩下残垣断壁,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窝。陆沉舟走在最前面,小刘跟在中间,江临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和风吹过碎砖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乎听不出来。
走了大约两百米,陆沉舟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再移动的光点,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栋半塌的二层小楼。
“就是这里。”
三个人呈扇形散开,小刘从左侧绕过去,陆沉舟走正面,江临从右侧包抄。陆沉舟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没有拔出,但保险已经打开了。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砖的缝隙之间,尽量减少声响。
他走到一楼的窗口,侧身贴着墙壁,朝里面看了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人影,只有地上几滩黑色的污渍和墙角一堆烧过的纸灰。他绕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锁扣已经被撬开,木门上留着新鲜的撬痕——金属工具留下的,边缘的木纤维还是浅黄色的,没有被灰尘覆盖。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没有那辆车,也没有人。地上有几组新鲜的脚印,大小不一,方向不一,说明不止一个人来过这里。墙角有一张折叠椅,椅子前面的地面上有几个圆形的痕迹,是杯底留下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
“人走了,不久。”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是产生了回音。
小刘从后门走进来,摇了摇头:“后面也没有。”
江临从右侧的窗户翻进来,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组脚印。他的目光很专注,眉头微皱,伸出一根手指悬停在脚印上方,测量着长度和宽度。
“三个人的脚印。”他说,“一个是我们刚才在外面留下的,另外两个更早,大概四到六个小时前留下的。其中一组脚印的后跟磨损特别严重,说明这个人的走路姿势有问题——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天生的步态异常。”
陆沉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他没有退开。
“四到六小时前,那就是今天上午。”
“对。”江临抬起头,目光从脚印移到陆沉舟脸上,“我们离他不远。”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砸在破碎的窗玻璃上,声音很大,像有人在远处开了一枪。紧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噼里啪啦”,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哗啦啦”。天空像被人捅了一个窟窿,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倒灌下来,瞬间就把这片废墟浇透了。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碎砖被冲得发亮,干枯的杂草被压趴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土腥味。雨声大到说话几乎要靠喊,远处的天际线被雨幕完全遮住,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铅灰色的白。
“先出去!”陆沉舟喊了一声。
三个人冲出了那栋半塌的房子。外面的雨更大,雨点砸在身上不是温柔的抚摸,是硬的、凉的、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上砸下来。陆沉舟的头发被打湿了,雨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这片废墟里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那些破房子都已经塌了大半,屋顶是透的,墙壁是裂的,站在里面和站在外面没有区别。他们只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但跑了不到一百米,小刘就喊住了他。
“陆队!前面的路被冲了!”
巷子的低洼处已经积了半米深的水,浑浊的泥水夹杂着碎石和树枝,正从高处往下涌。水的流速很快,带起一片片细小的漩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这条路走不了了。
“往回走!绕另一边!”陆沉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们绕了两条巷子,每一条都被积水堵住了。这片待拆迁区域的地势低洼,排水系统早就废弃了,暴雨一下来,水就往这里灌,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陆沉舟停下来,环顾四周,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水位已经漫过了脚踝,正在往小腿上涨。
他看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小型建筑——一座废弃的桥洞从一座坍塌的厂房下面穿过,洞口不大,但看起来足够遮雨。桥洞的主体是混凝土结构,没有坍塌的迹象,洞口有一半被碎砖堵住了,只剩下一人宽的空隙可以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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