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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昏暗的档案室里,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包装纸。
“献祭。”那个词又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泡泡,按下去,又冒出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
傍晚六点,天已经黑了。十月底的海滨城,白天越来越短,五点半天就暗了,六点已经黑透。陆沉舟从档案室出来,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停车场。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掏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
那首钢琴曲还在。肖邦的夜曲,Op.9 No.2。录音带转制的版本,音质沙哑,像隔着厚厚的光阴。播放记录显示,他昨晚听了三遍,凌晨听了两遍,今天白天没有听过。他把耳机插上,塞进耳朵,闭上眼睛,按下了播放键。
钢琴声从耳机里流出来,第一个音符像一滴水滴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第二个音符跟着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熟悉的旋律在耳道里回荡,和他的心跳共振。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那双手。纤细的、骨节分明的少年的手,在黑白琴键上跳跃,像两只白色的蝴蝶。手腕的力度,指尖的触感,肩膀的起伏,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清晰到他能看到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午后阳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我以后要当钢琴家。
陆沉舟睁开眼,拔掉耳机。车厢重新陷入了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他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到了市局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他需要一个简单的事情来做——吃一碗面,喝一碗热汤,让自己的胃和脑子同时得到一点安慰。
面馆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和几张褪色的海报。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陆沉舟进来,笑着招呼:“老样子?”
“嗯。”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朝门口。这是一张能看清整个店面、同时背靠墙壁的位置——他的习惯,坐任何地方都要选一个不会被人从背后靠近的角度。老板娘端来一碗牛肉面,汤头浓郁,面条劲道,牛肉炖得软烂。陆沉舟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门被推开了。
江临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烟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路过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了熟人就顺便进来了。他看到陆沉舟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点惊讶的表情——不夸张,不做作,像一个人真的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相遇。
“陆队?这么巧。”他说,语气自然。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筷子悬在面碗上方,没有落下。江临走到他对面坐下,老板娘走过来,他点了一碗同样的面。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陆沉舟低下头开始吃面,动作不快不慢,咀嚼的声音很轻。江临也低下头吃面,两个人的动作出奇地同步——夹面、入口、咀嚼、吞咽,像被同一个节拍器控制着。
面吃到一半,江临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就是那个瞬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哼出了一小段旋律。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像是无意识的、不经意的、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声音。哼的节奏很慢,每个音符之间都有一小段停顿,像一个人在回忆什么,又像一个人在确认什么。
陆沉舟的筷子停住了。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停止,瞳孔放大。那一段旋律,八个音符,连起来是肖邦夜曲Op.9 No.2的第十三小节。他从十七岁听到三十五岁,每天晚上听,听了十八年。每一个音符的位置、时长、强弱,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像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刻痕。
江临哼的不是别人的第十三小节,是他的第十三小节。那个录音带转制的版本,因为磁带老化,第三和第六个音符之间有一丝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走音。那是这盘录音带特有的瑕疵,是任何公开版本、任何流媒体平台、任何其他录音都不会有的错误。
江临哼出了那个走音。
陆沉舟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抓住了江临的手腕。手指紧扣在腕骨上,力道大到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桡骨的形状和脉搏的跳动。江临的脉搏很快,快得不正常,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拼命蹬腿。
“这曲子谁教你的?”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危险的、近乎凶狠的意味。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被抓住的那只。他没有挣扎,没有抽回,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五根箍住自己腕骨的手指。手指上有薄茧,是指根和指尖的位置,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色油墨——是翻档案时蹭上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是更深的、更复杂的、燃烧了十八年没有熄灭的火。火的燃料是愧疚、是恐惧、是期待、是一种无法命名的、每天都在啃噬他的东西。江临在那团火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心理侧写师,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缺了一颗门牙,手里抱着可乐瓶,在天台上笑得像个傻子。
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友善、没有攻击性。但陆沉舟注意到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恐惧和倔强同时亮了一下,像深水里的两盏灯,一闪而过。
“随便哼的。”江临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扣住手腕的人,“电视剧插曲吧。你也听过?”
他笑着抽回了手。
不是用力挣脱的,是轻轻地、慢慢地、像一条鱼从手指间滑走。他的手腕从陆沉舟的掌心里抽离的时候,皮肤和皮肤摩擦,产生了一瞬间的、细微的温热。那点温热很快消散在空气中,被面馆里的油烟味和牛肉汤的热气吞没。
陆沉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握住的姿势。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放在桌上。他的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他看着江临,目光像钉子,钉在那张笑脸上,钉在那双眼睛上,钉在那个哼出了走音旋律的嘴唇上。
“你撒谎。”陆沉舟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更冷。
江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的咀嚼动作很从容,像是在说“我不急,你可以慢慢看”。他咽下面条,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迎上陆沉舟的目光。
“陆队,”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杯不凉不热的白开水,“你抓我的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只是随便哼了一首电视剧插曲,你该怎么收场?”
陆沉舟没有说话。
江临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我的面钱。”他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队,那首曲子很好听。”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听了很多遍吧。”
门关上了。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陆沉舟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桌上的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油脂凝固成白色的小块。他的右手还攥着拳头,放在桌面上,指节从白变回肉色,青筋慢慢消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五根刚才扣住江临手腕的手指。
那根手腕很细。比他预期的细。隔着毛衣的袖口,他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那根脉搏跳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得像一个人在害怕,快得像一个人在紧张,快得像一个人在拼命控制自己不要露出破绽。
他在撒谎。
陆沉舟把手收回口袋,摸到了那根草莓味棒棒糖。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已经被摸得模糊了,红色褪成了粉色,粉色褪成了白色,边缘有一小块被体温捂软的痕迹。他用指腹摩挲着那片模糊的红色,想着刚才那个旋律,那个走音,那根跳得太快的脉搏。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和自己的面钱一起。老板娘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慢走”,他没有回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面馆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看着马路对面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车灯,看着路灯和自己之间那片被光照亮的、灰白色的路面。
“那首曲子。”他对着空气说,“不是电视剧插曲。”
不是任何电视剧的插曲。那盘录音带是林屿送给他的。十七岁生日那年,林屿把那盘磁带塞进他手里,说:“这是我录的,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听。”他问他录的什么,林屿说:“肖邦的夜曲,Op.9 No.2。我弹得不太好,有几个音走调了,你别笑。”
陆沉舟没有笑。他把磁带带回家,放在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少年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音符从录音机的喇叭里流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他听到了那几个走音,听到了林屿说“弹得不太好”的时候声音里的不好意思。
他把那盘磁带听了十八年。录音机换成了手机,磁带转成了数字文件,走音还在,瑕疵还在,林屿的每一个错误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他不是因为喜欢这首曲子才听的。他是因为那是林屿弹的,那是林屿的手,那是林屿的心,那是林屿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声音。
江临不应该知道这首曲子。不应该哼出那个走音。
除非他听过原版。
除非他见过林屿。
除非他就是——
陆沉舟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嘎嘣。
糖渣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靴底踩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沉重的声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把前方的黑夜切成两半。
他没有回家。他开回了市局。
他要去查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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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没有走远。他走出了面馆,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空。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从巷口漫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他的右手在发抖。那只被陆沉舟扣住的手。腕骨上还有五道红印,是手指留下的,像五条烧红的烙铁按压在皮肤上。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红印,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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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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