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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和那根草莓味棒棒糖不一样。
他弯腰钻出警戒线,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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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走远之后,江临还站在厂房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到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照片。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照片的边缘,那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还是老样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在光带上,“疑心重,不信任任何人,连手都不肯握。”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晨风的温度。陆沉舟没有握它。在那个瞬间,他看见陆沉舟的眼睛里闪过一样东西:不是敌意,是警惕。那种警惕不是针对一个陌生人的,而是针对一个可能看穿他的人。
江临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厂房的天花板。钢架结构在头顶交叉成密密麻麻的网格,像一张巨大的、生锈的网。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网格,看见更上方的天空——灰蓝色,有几朵被晨光染红的云。
“十八年了。”他对着那片天空说。
没有回应。
他把照片重新收进内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鞋底很干净,因为他进来之前在外面的一块旧地毯上反复蹭了好几遍——这是他在FBI养成的习惯,保护现场,也保护自己。
他走出厂房,眯起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停车场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陆沉舟的黑色SUV,一辆是他昨晚租来的白色轿车。两辆车之间隔着三个车位,像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三步距离。
江临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展开。
照片上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两个少年。高一点的少年冷着脸,穿着白色T恤,眼神干净得像冬天的湖水。矮一点的少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手里抱着一瓶可乐。
十五岁的他,笑得真难看。江临想。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陆沉舟。”他在唇齿间念出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你不认识我。但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掌心,像心跳。
白色轿车驶出厂区,拐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市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废弃厂房远远地甩在身后。江临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从遮阳板上夹下一张借调令——上面有局长的签字和市局的公章。
他把借调令放回去,调高了空调温度。
十月了,海滨城的早晨已经开始发凉。但他刚才在厂房里蹲了那么久,一点都没觉得冷。不是因为他穿得厚,是因为他一直在看着那个背影——那个穿着黑色夹克、弯腰钻出警戒线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追了十八年。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它前面。
江临踩下油门,白色的车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第3章 他不该知道的细节
上午九点整,市局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重案组六名侦查员一字排开,法医老周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尸检报告的草稿。技术组阿苗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蓝光映着她的圆脸。小刘坐在角落,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写了三页,但有用的信息不超过五行。
陆沉舟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和一排橘子味棒棒糖——三根,剥好了糖纸,整齐地搁在纸巾上。这是他的习惯,开会的时候不吃,但必须摆着,像某种仪式上的供品。
他左边空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留给江临的。
陆沉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过一分。他不喜欢等人,尤其不喜欢等一个他不信任的人。他伸手拿起一根棒棒糖,咬碎了。
门在这时候开了。
江临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搅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排场,而是因为他和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重案组的人穿深色夹克、冲锋衣、或者皱巴巴的衬衫,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精瘦的前臂和一块看不出牌子的手表。他手里拿着一沓A4纸,没有用文件夹,就那么随意地捏着,像是从打印机上刚抽出来的。
“抱歉,电梯等太久了。”他笑着说,语气不像道歉,像打招呼。
没有人接话。
他走到陆沉舟左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了尾巴。阿苗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陆沉舟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人到齐了,开始。老周,尸检结果。”
老周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报告。他的声音带着法医特有的那种平静,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死者李晓雨,女,二十四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四十八至六十小时前,也就是十月十七日傍晚到夜间。直接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但气管和肺部没有异物,颈部也没有勒痕或掐痕。”
老周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导致窒息的原因是——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简单说,她的呼吸肌突然失去了收缩能力,肺无法吸入空气。这种情况通常由两种原因造成:神经系统受创,或者某种神经毒素的介入。”
“针孔呢?”有人问。
老周看了一眼陆沉舟,陆沉舟没反应,他继续说:“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排列,间距在三到四毫米之间。针尖刺入深度约十五毫米,精准刺入颈静脉与周围神经丛的交界区域。这个位置的解剖结构极其复杂,普通人别说扎准了,连找都找不到。”
“毒理检测结果?”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很平。
老周的嘴唇抿了一下:“检出了东莨菪碱和琥珀胆碱的复合残留。前者会让人意识模糊、失去反抗能力,后者是肌肉松弛剂,高浓度时可导致呼吸肌麻痹。两种药物的配比……相当专业。”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东莨菪碱和琥珀胆碱,前者是医用镇静剂,后者是手术用的肌肉松弛剂,都不是普通人能从正规渠道搞到的。
陆沉舟拿起第二根棒棒糖,咬碎。
“老周,你刚才说‘配比相当专业’。”江临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不紧不慢的,“意思是这个剂量既不会让受害者在被扎针的时候立刻死亡,又能保证她在被摆成跪姿后、在某个精确的时间点窒息?”
所有人都看向江临。
老周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针孔是生前伤的,但药物的代谢浓度表明,扎针和死亡之间大约间隔了四到六个小时。受害者在这段时间里是有意识的,但被药物控制,无法动弹,也无法呼救。”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她的眼睛从屏幕上方偷偷瞄了一眼江临,又瞄了一眼陆沉舟。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但阿苗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滋滋作响,像两根裸露的电线碰在了一起。
“现场勘查呢?”陆沉舟问。
小刘赶紧翻开笔记本:“地面拖拽痕迹三组,时间跨度在三天以上。配电箱是新装的,内侧有一枚不完整的指纹,比对过数据库,没有匹配。厂房内外没有发现监控,方圆一公里内也没有目击者。”
“附近道路的交通监控呢?”
“调了,但那个区域是监控盲区。”小刘的声音小了下去。
陆沉舟没有批评他。他把第三根棒棒糖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吃。
“好,现在说侧写。”他的目光终于转向左边,落在江临身上,“江顾问,你的分析。”
江临把手里的那沓A4纸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松弛得不像在开案情分析会,倒像是在咖啡馆里等朋友。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光,像是冬天湖面上反射的阳光,不刺眼,但冷。
“凶手,男性,年龄在四十五到六十岁之间。”江临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高智商,受过高等教育,有医学或生物学背景——不是随便学学的那种,是有临床经验或科研训练的那种。他熟悉人体解剖结构,熟悉药物配比,熟悉犯罪现场的反侦察手段。”
没有人插话。
“他的生活状态稳定,有自己的住房,有正当职业,可能是医生、教师、或者研究机构的工作人员。他在社会中扮演着‘受人尊敬’的角色,周围人对他的评价很可能是‘温和’‘有礼’‘专业知识渊博’。他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阿苗的手指慢了下来,她在认真听。
“他的作案模式不是突发的,是长期预谋的。”江临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在作案前会反复勘查现场,至少三次以上。他会在现场进行‘排练’——不是真的杀人,而是演练每一个步骤,从控制受害者到摆姿势到清理痕迹。这个排练的过程本身,对他来说和实际作案一样重要。”
陆沉舟盯着他。
“他对十八年前的‘血色盛夏’案件有执念。”江临说到这里,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零件,“他不是模仿犯。模仿犯会模仿表面特征,比如死法、姿势、针孔的位置,但他们不会模仿心理内核——内核是’仪式感‘和’控制欲‘的结合。这个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十八年前高度吻合,说明他要么是当年的凶手本人,要么是当年凶手的’传承者‘。”
“传承者?”小刘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临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有些连环杀手会把自己的‘技术’和‘理念’传授给另一个人,通常是亲近的人或者崇拜者。这个凶手的手法比十八年前更娴熟,但内核没有变,说明他不是新手的模仿,而是老手的延续。”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老周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陆沉舟一直没有说话。他面前的棒棒糖已经被咬碎了两根,第三根还在手里转。他的脑子里有两条线在并行运转——一条是案件的线索,另一条是江临这个人本身。
一个FBI回来的心理顾问,第一次接触本案,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这么详细的侧写,这不奇怪。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见过更厉害的侧写师。但问题是,江临刚才说的某些东西,不是侧写能推出来的。
比如“配比相当专业”——老周只说了“配比相当专业”,江临立刻接上了“这个剂量既不会让受害者立刻死亡,又能让她在精确的时间点窒息”。这不是复述,这是补充。他比老周说得更详细,好像他已经看过完整的毒理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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