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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毒理报告今天早上才出来,连陆沉舟都还没来得及看。
又比如“排练的过程和实际作案一样重要”——这个结论来自侧写理论,但陆沉舟心里清楚,这个结论是对的。他今早在复查现场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地面拖拽痕迹的时间跨度。但江临是在更早的时候——五点半到六点十分之间——在厂房里独自待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他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陆沉舟把第三根棒棒糖放在桌上,没有吃。
“江顾问。”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连阿苗都停了指,“你说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十八年前高度吻合。但十八年前的卷宗还在封存状态,你昨天下午才拿到,到今天上午才过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高度吻合’这个判断的?”
所有人都看向江临。
江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紧张。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放松,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这个问题。
“我看完了。”他说。
“卷宗两百多页。”陆沉舟说。
“我看东西快。”江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在炫耀,“而且我主要看的是尸检照片和现场勘查记录,文字部分跳过了。照片比文字诚实。”
陆沉舟没有放过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铆钉一样钉在江临脸上:“卷宗里有一处细节,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中出现过——当年的七名死者,后颈的针孔间距不是固定的。前三起是三到四毫米,后四起是二点五到三毫米。凶手在作案过程中调整过手法。这个细节,不在照片里,不在现场记录里,在老周当年的手写尸检笔记里。那份笔记没有被扫描进电子档案,只有纸质版。而纸质版,放在档案室最里面的铁皮柜里,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老周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他当然知道自己当年的手写笔记放在哪里——那是他亲手锁进去的,钥匙在他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
阿苗张了张嘴,没出声。小刘的笔尖戳在纸上,晕开一团墨。
江临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他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陆队记性真好。”他说。
“回答我的问题。”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砸进桌面。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型的雕塑。他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圆这个谎,还是在想怎么承认?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那一瞬间,陆沉舟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心虚,不是闪躲,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东西,像埋在河床底下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十八年,磨去了所有棱角,但还在那里。
“侧写推理出来的。”江临说,一字一句,“你信吗?”
会议室死寂。
老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阿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小刘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捡。
陆沉舟盯着江临,盯了很久。长到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不自然地换坐姿,长到窗外的阳光从桌子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他在想一件事——江临刚才没有否认自己看过那份手写笔记。他说“侧写推理出来的”,但没有说“我没看过笔记”。这是语言的艺术,一个心理侧写师最擅长的东西。他把回答做成了一个镜子,反射回去,让提问的人自己去判断真假。
陆沉舟不买账。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拿起那第三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咬碎了。糖渣在牙齿间咯吱作响,甜味弥漫开来,像某种信号。
继续开会。”
他说完这两个字,靠回椅背,目光从江临身上移开了。
江临也靠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慢慢解冻,有人开始轻声咳嗽,有人翻动纸张。阿苗重新开始打字,但她的眼睛还在屏幕上方的缝隙里偷偷观察。小刘弯腰捡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针孔间距。然后划掉了。
老周合上尸检报告,看了陆沉舟一眼,又看了江临一眼。他从警二十三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他真没见过。一个刚来的心理顾问,被重案组组长当着全组的面质疑,不但没慌,反而像一座山一样坐在那里,不动不摇。
老周心里有一个念头,但没有说出来。
他想说的是:这个江临,要么是真的有东西,要么是真的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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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十点二十结束。
众人陆续离席,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阿苗抱着电脑快步走出去,小刘跟在后面,两人在走廊里嘀嘀咕咕。老周最后一个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还坐在桌边的两个人。
一个在吃糖,一个在看窗外的天。
老周摇了摇头,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沉舟和江临。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白墙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和昨天清晨废弃厂房里的那些灰尘一样——同一个城市的灰尘,飘在不同的空间里。
陆沉舟没有看江临。他伸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这是第四根了,今天的第四根。他平时一天只吃三根,但今天,从凌晨到现在,他已经吃了六根。糖分在血液里奔跑,像试图追上什么。
江临也没有看他。江临在看窗外的天空,看得很认真,好像那片灰蓝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里,藏着什么重要的答案。
“陆队。”江临忽然开口了。
陆沉舟没应。
“那份手写笔记,你昨晚也看过了,对吧?”江临的声音很轻,不是试探,是陈述。
陆沉舟咬碎了棒棒糖。
“你看东西也快。”江临补了一句。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江临没有转过来,所以陆沉舟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那张脸在路上、在屏幕上、在任何陌生场合都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属于那种“见过就忘”的类型。但有一些细节,在这样一个静默的会议室里,变得清晰起来。
他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的睫毛很长,但不翘,垂下来的时候会挡住瞳孔的上半部分。他的下颌线很干净,没有赘肉,像被某只手仔细地削过。
陆沉舟移开了目光。
“你可以走了。”他说。
江临站起来,把桌上那沓A4纸拿起来,没有带走,递给了陆沉舟。
“我的侧写报告,留一份给你。”他说,“里面有我写的针孔间距分析。你可以拿去和老周的手写笔记对一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陆沉舟没有接。
江临把报告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更多的人声吞没。
陆沉舟看着那份报告,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标题。他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江临的字迹——清秀,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墨迹。他写“林”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那个“林”字上,停了三秒钟。
他把报告合上,塞进外套内兜,和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和那张褪色的照片,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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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走出市局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十月底的海滨城,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个瞬间——陆沉舟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怎么知道”的那个瞬间。在那个瞬间,他几乎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因为我就是林屿。”这句话在他的喉咙里翻涌了三次,每一次都泡在酸水里,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时机不到。陆沉舟还不相信他——不,陆沉舟根本还没有开始相信他。陆沉舟在怀疑他,在审视他,在把他当成一颗要拆的炸弹,用镊子夹着,一点一点地试探引线。
如果他现在说“我是林屿”,陆沉舟的第一反应不是拥抱,而是掏出手铐。
江临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在国外那些年,他的手机永远在响,邮件、短信、工作群的提示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回国之后,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回来了,除了局里负责办手续的那个文员。
他站在路边,等一个红灯。
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父亲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蹦蹦跳跳的。江临盯着那个棒棒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绿灯亮了。
他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街角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公园很小,只有一个花坛和几棵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今天会议上记的要点——不是一个心理侧写师该记的东西,而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时候,不自觉记下的细节:
“他没睡好,眼底有青。比昨天瘦了。右手腕外侧有一道新伤,不超过三天。左手无名指的旧戒指摘了。”
江临看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陆沉舟曾经有过一枚戒指,银色的,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戴了八年,从母亲过世的那一天开始。江临昨天在厂房里注意到他手上还有戒指,今天早上就没有了。是刚才摘的,还是昨晚摘的?
他不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银杏树的叶子从头顶飘下来,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陆沉舟。”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你记得那首曲子。你还记得我吗?”
树叶又落了几片。
他没有等到答案。
第4章 我讨厌被人看穿
会议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陆沉舟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他没等里面说“进来”,直接推门而入。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眯着眼睛看第三版的社会新闻。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翻了一页报纸。
“老陆,你这敲门的方式得改改。”
陆沉舟站在办公桌前,没坐。他把一沓A4纸拍在桌上——那是江临留下的侧写报告。纸张拍击桌面的声音很脆,像一记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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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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