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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半开着。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生着锈的铁皮。锈迹不是均匀的,是一块一块的,像皮肤病患者的皮肤,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一个个细小的、不规则的洞,光从洞里透过来,在门后面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陆沉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大约二十平米。地面上铺着水泥,但裂缝比水泥还多,裂缝里长出了野草,野草已经枯了,干黄的茎叶贴着地面,被风一吹就断,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院子的三面是房子的外墙,墙面上的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只留下一个个方形的、黑洞洞的轮廓,像三张被人挖去了眼睛的脸,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空洞里有风灌出来,带着屋内霉烂的气息。
尸体跪在院子中央。
陆沉舟站在院子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的目光从院子的左侧扫到右侧,从地面扫到墙面,从野草扫到封死的窗户,最后落在尸体上。他在心里给这个院子做了分区——A区是院子入口到尸体之间的区域,B区是尸体周围一米的范围内,C区是尸体后方到后墙的区域。他在A区的地面上看到了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大小不一,新旧不一,方向不一。他在B区的地面上看到了那个图案。
六芒星。
用红色的颜料画的,画在尸体的正前方,从尸体的额头触地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院子另一端的墙根。线条很粗,大约有两厘米宽,笔触有力,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一笔成型。颜料是红色的,不是鲜血那种暗红,是一种更鲜艳的、更明亮的、像刚刚从管子里挤出来的油画颜料一样的红。在这种灰白色的、霜冻的、死气沉沉的院子里,那种红色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滩还在流动的血,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像一个正在尖叫的嘴。
陆沉舟蹲下来,把目光从图案移到尸体上。
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包住了她的下巴。黑色的裤子,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系了双结。双手被白色的尼龙扎带绑在身后,扎带勒得很紧,嵌进了皮肉,手腕的皮肤从扎带的两侧鼓出来,像两个被挤压变形的气球。
他看向她的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间距三点五毫米左右,和李晓雨、和教堂那个男人、和十八年前的七起案件,一模一样。针孔周围的皮肤没有明显的肿胀,没有出血,说明扎针的时候药物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对疼痛做出反应。
老周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勘查。他没有穿那件平时常穿的军绿色大衣,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他的鼻子冻得通红,眼眶下面的皮肤发紫,像被人打了一拳。
“什么情况?”陆沉舟问。
老周没有抬头,声音从羽绒服的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死亡时间大概八到十小时前,也就是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之间。死因和前两起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毒理检测要等回去做,但从针孔的组织反应来看,应该还是老配方——东莨菪碱加琥珀胆碱。”
“扎针和死亡的时间间隔呢?”
“比前两起都长,大约十到十二个小时。”老周的声音更闷了,像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说话,“凶手给她的时间更长了。”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李晓雨是四到六小时,教堂那个男人是六到八小时,这一次是十到十二小时。间隔在拉长。凶手在每一个受害者身上花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在做什么?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药物慢慢渗入她的身体,还是他在等别的什么——等她学会什么,等她接受什么,等她变成什么?
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那个红色的六芒星上。光线在图案的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反光,是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迹象。在清晨的低温下,油画颜料的干燥速度会变得很慢,十个小时可能还没有完全凝固。也就是说,这个图案有可能是和尸体同时被留在这里的,甚至可能是凶手在完成一切之后、离开之前画的。
他把目光从图案上收回来,刚想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囚禁’的意思。”
陆沉舟转过头。江临蹲在院子门口,身体靠着门框,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和院墙上那层霜冻的颜色几乎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上那个红色的六芒星,瞳孔放得很大,大到整个眼珠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什么都没有的洞。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没有那个平时常带的笑容。他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空白,是真正的、彻底的、像一个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时的空白。
陆沉舟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隔着那个红色的六芒星,隔着十一月的冷空气和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带着霉烂气息的风。
“不是‘献祭’。”江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图案,没有移开,“是‘囚禁’。”
陆沉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从他的眼睛上移到他的瞳孔上。那颗本来就已经很大的瞳孔又放大了一圈,大到虹膜只剩下窄窄的一圈浅褐色的边。这不是正常的光线反应——院子的光线虽然昏暗,但不至于让人的瞳孔放大到这个程度。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层面的、不受意识控制的反应。他的身体在看到那个符号的时候,做出了某种自主的反应,像一个人被烫到时会缩手,被针刺到时会眨眼。他的瞳孔放大了,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危险。
“这个符号不在任何公开资料里。”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扎进冷空气里,“你怎么知道的?”
院子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霜从枯草上融化的声音——细小的、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个很小的水龙头在放水。安静到能听到老周在尸体旁边翻动工具的声音——镊子和金属盘碰撞的叮当声,棉签从包装袋里被撕开的撕拉声。安静到能听到院墙外面巷子里小刘的脚步声,来回走动的、焦急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脚步声。
陆沉舟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双被瞳孔占据了大半的眼珠,看着那窄窄的一圈浅褐色的虹膜。他在等。不是不耐烦的等,是一个人可以等很久的那种等,像一个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火车,他不急,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江临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六芒星,看着那些交错的线条,看着那个右下角微微抖动的笔触——画这个图案的人在画到那一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手酸了,也许是颜料快用完了,也许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走神了。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线条移动,从正三角形的顶角到底边,从倒三角形的底角到顶点,从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回到中心。他的目光像一只不敢落地的鸟,在那个红色的图案上空盘旋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嘴唇自己在动,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试图找到出口,找不到,就在嘴唇上撞来撞去,撞得他的嘴唇微微发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浅到他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周收拾好了工具,提着勘查箱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陆沉舟,又看了一眼江临,什么话都没说,弯着腰走出了院子。久到小刘在巷口喊了一声“陆队,需要调集更多人手吗”,陆沉舟没有回答,小刘就没有再问。久到天光又亮了一些,一束窄窄的、苍白的光线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院子里,照在尸体上,照在那个红色的六芒星上。光线在颜料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油亮的光,像一面刚刚被擦干净的、还没有水渍干的镜子。
然后江临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那种轻不是刻意的压抑,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声音一点一点地往上提,提到喉咙口,提到嘴唇边,提到舌尖上,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像吹一个肥皂泡一样把它吹出来。
“因为有人在我身上画过。”
陆沉舟的身体没有动。他的脚没有移动一寸,他的手没有攥紧,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脏——那颗在胸腔里跳了三十五年的、被训练得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稳定节奏的心脏——停了一拍。只是短短的一拍,短到心电图都检测不出来,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血液在那一个瞬间停止了流动,感觉到氧气在那一个瞬间没有进入肺部,感觉到时间在那一个瞬间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透出来,刺眼的、灼热的、让他不敢直视的光。
他看着江临,看着他的脸。江临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六芒星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一个很多年没见、不想见又不得不见的、每次见面都会带走他一部分东西的老朋友。
陆沉舟张了张嘴,想问下一个问题。他想问“谁在你身上画过”,想问“什么时候画的”,想问“在哪里”,想问“画了几次”,想问“画完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嘴唇边,涌到舌尖上。他把它们吞回去了。一个不剩,全部吞回去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他知道江临现在的状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任何一次拨动都会让它断。他不能再问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尸体的旁边,蹲在那个红色的六芒星的旁边。他的目光从江临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具尸体上,落在她的后颈上,落在那些针孔上,落在那双被扎带勒得发紫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撞击水泥的声音很闷,像心跳,像倒计时。
“小刘。”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小刘的头从巷口探进来,半个身子还在外面,像一个不敢进门的客人,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叫技术组来,给这个院子做一次全面的痕迹检验。尤其是这个图案——取样,分析颜料成分,查来源。”
“是。”小刘的头缩回去了。
陆沉舟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正在走进来的技术组。他退到院子的角落,靠在封死的窗户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在院子里忙碌。闪光灯在尸体周围亮起,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闪光都把院子照得雪白。在那些闪光的间隙里,院子恢复了灰白色的、灰蒙蒙的本来面目。他看着那个六芒星在闪光灯下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像一艘沉在海底的沉船被潜水艇的探照灯一遍又一遍地照亮。每一次照亮,它都显得更清晰、更具体、更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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