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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远在笼子外面。
没有人能把他关进去。
雨夜之后,江临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的改变,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细微的、像植物生长一样不易察觉的、但每天都在发生的改变。他不再刻意回避陆沉舟了。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他不会像以前那样低头走过去或者假装在看手机然后从旁边绕开。他会抬起头,看着他,点一下头,说一句“陆队”。就这两个字。不是“早上好”,不是“吃了吗”,不是任何更多的、更复杂的、需要更多勇气才能说出口的话。就是“陆队”。短短两个字,和以前一样,但语气变了。以前是疏离的、客气的、和对任何人一样的;现在是更近的、更软的、带着一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他和陆沉舟之间才有的距离的。
陆沉舟也会点头,也会说“嗯”。没有更多的了,但那些点头和“嗯”里也有东西。是耐心,是等待,是“我不急,你慢慢来”。
阿苗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他们在一起了”的不一样,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两条河流在同一个地下水源处交汇的不一样。你没有看到它们交汇,但你知道它们在一起了。因为水位变了,水流的速度变了,水的颜色也变了。
在阿苗把沈鹤亭的档案交给陆沉舟之后,江临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陆沉舟把那张黑白照片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没有叫江临,甚至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他只是把照片放在了桌面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像一个放在展台上的展品。江临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张照片。他的脚步停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突然的停,是一种身体在做决定、大脑还没有跟上的、本能的停。他的脚钉在了地面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牢牢地、一动不动地钉在那张照片上。
他看了多久?也许五秒,也许十秒,也许更久。在那几秒钟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他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所有的传感器都关闭了,只有摄像头还在工作。摄像头还在拍,但没有人在看拍到的画面。
然后他走进来了。他走到陆沉舟的桌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没有伸手去拿,没有问“这张照片哪来的”,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着,站着,低头看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呼吸很浅,浅到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陆沉舟没有抬头。他知道江临进来了,知道他在看那张照片,知道他在看着那张他在十八年前见过的、在403病房的墙上贴着的那张脸——沈鹤亭的脸。他在等。等江临说话,或者等他离开。无论哪个,他都会接受。
江临没有说话。他看了那张照片大约半分钟后,转过身,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沈鹤亭还在笑,还在用那种像在看笼子里的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镜头,看着陆沉舟,看着江临,看着每一个人。
“你还活着。”陆沉舟对着照片说,“但我会找到你。”
赵小军今天上了十四个小时的班。他已经在这个殡仪馆工作了二十二年,从十八岁的小伙子干到了四十岁的中年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的、从火场里拖出来的、从高楼上摔下来的、从医院里推出来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免疫了,不会再被任何和死亡有关的东西触动。
但今天下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请问是海滨城殡仪馆吗?我是海滨城市公安局的,姓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敷衍的、不怒自威的东西。
“是,我是。”赵小军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我想问一下,二〇〇五年十月,你经手过一具尸体吗?车祸,男性,名字叫沈鹤亭。”
赵小军的手指在听筒上攥紧了一些。这个名字,他记得。不是因为他经手过太多尸体而记住了这一个,而是因为这一个和其他不一样。
“我记得。”赵小军说,“那具尸体送来的时候已经烧得很厉害了,皮肤都碳化了,面目全非。但是……我记得。”
“为什么?”
赵小军犹豫了。他在想,有些事情是该说出来的,还是该带进棺材里的。他想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决定说出来。因为他不想在二十年后,当自己快要退休的时候,还在想:如果当年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了,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那具尸体,没有阑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正常的尸体,腹部右侧下方有一条阑尾手术的疤痕。切除阑尾后,疤痕会永久留在皮肤上。但这具尸体没有那条疤痕。我去问了接诊的医生,医生说从CT影像上看,这具尸体的阑尾是完整的。但沈鹤亭的医疗记录显示,他在十年前做过去除阑尾的手术。一个切除过阑尾的人,尸体上不应该还有阑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赵小军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你当时没有报告吗?”
赵小军闭上了眼睛。他记得那一天,记得自己拿着那份医疗记录去找了当时的领导,领导看了他一眼,把那份记录收走了,说“这事你别管了”。他把那份记录交出去了,再也没有见过它。他没有追问,没有举报,没有做任何超出他职责范围内的事。他只是一个小职工,他需要这份工作。
“报告了。”赵小军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没有人跟进。”
电话那头最后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挂断了。
陆沉舟放下手机,把它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面对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的、没有星星的天空。他的手机压在手掌下面,掌心感觉到手机因为长时间通话而产生的微微的温热。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像一台被超频了的处理器,温度在飙升,风扇在狂转。
沈鹤亭的死亡证明是伪造的。火化的不是沈鹤亭本人,而是一个没有阑尾的人——可能是一个被精心挑选的替身,一个在车祸中丧生的、没有人认领的、被殡仪馆当作无名氏处理的人。沈鹤亭用这个人替自己死了一次,然后消失了。他从海滨城精神病院辞职,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他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在二〇〇五年消失?因为林屿失踪了。因为“血色盛夏”的案子正在被调查。因为有人在找他。谁在找他?老韩在找他,陆沉舟在找他,也许还有别的人在找他。他不能被抓到,不能被发现,不能让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所以他消失了。
但他没有停止。他没有停止,因为“血色盛夏”第三起案件——用户§在暗网上发帖的时间线和真实的案件时间线重合。真正的凶手还在作案,他的手法比十八年前更成熟、更精细、更不留痕迹。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在换地方作案,换方式作案,换身份作案。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口腔里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产生的苦涩混在一起。他咬了一口,碎了,糖渣在牙齿之间咯吱作响。
“沈鹤亭。”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想起老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别查了,你查不到的。”他想起老韩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声音,带着回音,带着恐惧。他想起老韩说“他背后有人”时的犹豫,像是这个词说出来本身就是在冒险。
老韩知道。
老韩知道的比他多。
但他没有说。
陆沉舟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通信录,找到老韩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的上方,大约停了五秒钟。然后他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不打电话。当面谈。
有些话,在电话里是说不出来的。因为电话可以被窃听,因为声音可以被录音,因为说了就收不回来了。老韩不想在电话里说,老韩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他需要去找老韩,当面,没有第三个人。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然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
江临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靠在墙上。他的身体大半浸在黑暗中,只有半边脸的轮廓被窗外涌进来的城市灯光照出一个模糊的、橘红色的边。他的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看到了陆沉舟在看着他,站直了身体。
“你要出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黑暗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嗯。”陆沉舟说,“去找一个人。”
江临没有问找谁,把那句“谁”咽回去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保温杯,目光落在陆沉舟的脸上。
“下雨了。”江临说,“带伞。”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钥匙在指间晃了一下,发出金属的清脆声响。“嗯。”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黑色的,像一个守了他很多年的、沉默的、不肯离开的同伴。
江临看着他走进楼梯间,门关上了。走廊里重新陷入了黑暗。他靠在墙上,手里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下雨了。
他知道外面在下雨,因为他听到了雨声。细细密密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个讲故事的人在低声说着一句很长很长的话。那句话还没有说完,也许永远也说不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新的一页。上次那行字还是空白的,他没有写任何字,把本子合上了,放回口袋。
今晚不用写。
他端着保温杯,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
第24章 废弃精神病院
线索指向海滨城郊外的那座废弃精神病院。
十一月十七日,周一,清晨六点半,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太阳躲在雾后面,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冷白色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是那种吸进肺里会让人觉得鼻腔发酸、喉咙发紧的冷。陆沉舟把车停在路边的土坡上,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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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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