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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座灰白色的建筑。它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艘搁浅在陆地尽头的大船,船体已经锈蚀了,船帆已经腐烂了,但它还在那里,以一种拒绝消失的姿态站在原地。三层的楼房,长长的走廊,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看着前方那条荒草丛生的路,看着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着停在土坡上的这辆黑色SUV,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他。
海滨城精神病院。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九十年代达到鼎盛,二〇〇五年开始走下坡路,二〇〇八年正式关闭。关闭的原因,官方说法是“医疗资源整合”,但在这里工作过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病人越来越少,医生越来越少,钱越来越少,最后连水电费都交不起了。人去楼空,留下了这栋建筑和围墙里的那些树、那些草、那些被风吹进角落里的、没人收拾的垃圾。
陆沉舟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杯在路上买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还是热的,但已经不烫了,苦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到喉咙,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了杯架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和苦味在口腔里交战,甜赢了,但他没有觉得好受一些。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冷空气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江临坐进来,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被晨风吹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比前些天淡了很多,像是他终于睡了两天好觉。
“就是这里?”江临看着前方那座灰白色的建筑,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坐在车里,看着那座建筑在晨光中慢慢变得清晰。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灰色的墙面上,把那些斑驳的、脱落的、长了青苔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大楼正门上方的牌子还在,白底黑字,“海滨城精神病院”几个字已经褪色了,字的笔画之间长出了细细的裂纹,像老年人手背上的皱纹。
陆沉舟推开车门,下了车。冷空气迎面扑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不是因为需要防护,是因为他不想闻到那座建筑里可能存在的、被关了十几年的、发了霉的、腐烂了的气味。
江临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他没有戴口罩,他的脸色和来时一样白,但白得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正常的白,是那种没有晒过太阳的城市人的白;现在是那种白里透青的、像被人从体内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白。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沿着那条荒草丛生的路,朝大楼走去。路面的水泥已经碎裂了,裂缝里长满了野草,野草已经枯了,枯黄的茎叶贴着地面,被风一吹就断,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音。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很大,但在十一月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关节变形的、在乞求什么的手。
越走越近,大楼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外墙面是水刷石的,灰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窗户是铝合金的,窗框已经变形了,玻璃碎了大部分,剩下的几块也是裂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大门是两扇铁门,对开的,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生着锈的铁皮,锈迹是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疮的皮肤。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锁,锁芯里塞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打开过了。
陆沉舟走到门前,伸手拉了拉铁链。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那把锁纹丝不动,锈死了。
“从侧门。”他说。
他们绕到大楼的侧面。侧门是一扇小铁门,没有上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黑暗,像一张半张的、没有牙齿的嘴。陆沉舟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时发出的惨叫。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从这头看不到那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绿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缝隙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墙壁下半截是绿色的墙裙,油漆已经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泥皮;上半截是白色的,但已经发黄发灰,上面有一些黑色的霉斑,像一朵一朵的、不规则的、长在墙上的花。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大部分已经坏了,剩下的几根还在顽强地亮着,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走廊尽头的黑暗比灯管的光更强大,把光一点一点地吃掉,从走廊的这一头吃到那一头。
陆沉舟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被墙壁吸收又被墙壁反弹,变得又远又虚,像很多个人在同时走路,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又走向不同的方向。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了。
因为江临没有跟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江临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迈步走进来,但脚没有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着,像两只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也不知道该松开什么的、茫然的手。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可以形容的了。那是纸的颜色,那是石灰的颜色,那是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天空的颜色。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了一丝鲜红色的血,血珠很小,在他的下唇上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圆圆的、鲜红色的珠子,像一颗石榴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得很大,大到虹膜只剩下一圈窄窄的、浅褐色的边。他的呼吸很浅很快,快到像是在用嘴代替鼻子工作,空气从他的嘴唇间进出,发出细微的、嘶嘶的声音。
陆沉舟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廊里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些放大的瞳孔里映出的东西——不是走廊,不是墙壁,不是头顶那几根快要熄灭的日光灯管,而是别的什么,是一些只有他能看到、只有他能感受到、只有他知道在那扇门后面等着他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去,走到门口,站在江临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江临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的其他部分感觉到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临的手腕。
不是抓,不是拽,是握。他的手指环住江临的手腕,拇指按在桡骨的位置,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那脉搏跳得很快,快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扑腾翅膀。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环着,像一双手护着一盏灯,不让风吹灭它。
“跟着我。”
三个字。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更中间的、更温和的、像一个人对另一个说“跟我走,没关系,我在前面”时的语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在这栋安静的、死去的建筑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落在地上,反弹起来,再落下去,反复地撞击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和那些已经关闭了很久的门。
江临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只环在上面的手。那只手的肤色比他深一个色号,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根的位置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那只手没有用力,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皮肤传到皮肤,从血管传到血管,从心跳传到心跳。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不是一下子就慢下来的,是一点一点地慢下来的,像一个人在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最后整只手都张开了,掌心里有一道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红印。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里面……403病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但那些字很重,“403”这三个数字像三块石头,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陆沉舟的手在他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像一次额外的脉搏跳动。
陆沉舟一愣。
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江临的手腕。他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瞳孔放大的、映着整条走廊和走廊尽头那扇门的眼睛。他看着江临在说出“403病房”这四个字时的表情——不是陈述,不是告知,不是任何一种正常的、冷静的、客观的语言表达。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一个人在说自己的地址时的语气。不是“那间房间”,不是“我当时待的地方”,是“403病房”。他在说一个他住了很久的、他熟悉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每一条裂缝的、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地方的编号。
他问出了那个问题。不是故意问的,是身体替大脑问的。在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问、该不该问、问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之前,那个问题已经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门牌号?”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灰尘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声音——听不到的。但你能感觉到那些比尘埃还要细微的颗粒,在空气中缓慢地、无声地降落,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某个房间里一滴水从管道的裂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地面上——咚、咚、咚,每隔几秒一次,像一个人的心跳。
江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陆沉舟的脸上移开,移到了走廊的深处,移到了那扇他不知道在哪里的、但他知道它一定在那里的403病房的门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合上了,又动了动,又合上了。他的手在陆沉舟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鸟。
他没有抽回手。
陆沉舟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站在那扇半开的侧门门口,一个面向走廊,一个面向门外。一个的手环着另一个的手腕,另一个的手被环着。他们的影子被走廊里的光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一个深一个浅,像两个不同年龄的、不同命运的、但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的灵魂。
陆沉舟没有追问。他看着江临的脸,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皮肤,看着那些因为用力抿唇而变得更加明显的唇纹,看着那些在眼角聚集的、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着的细纹。他把那两个问题吞回去了——“你是不是来过这里”,“你是不是在这里待过”。他没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他知道江临已经告诉他了。用不回答的方式,告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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