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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面对着走廊的深处。他没有松开江临的手腕,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心里带过来,让他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一个微妙的变化——从面对面,变成了肩并肩偏后一点。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但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
“走吧。”他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积满灰尘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门,那些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半开半合,像一张张在说话但发不出声音的嘴。门上的标牌有的还在,有的掉了,留下的痕迹在墙上形成了一个方形的、颜色比周围浅的印记。门诊室、观察室、治疗室、配药室、医生办公室、护士站。每一个标牌都是一段历史,每一段历史里都关着一些人,一些被社会遗忘了的、被家庭抛弃了的、被疾病困住了的、再也走不出去的人。
江临跟着他。
他的脚步比陆沉舟的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他的目光没有扫视那些门,没有看那些标牌,没有看墙上那些比周围颜色浅的方形印记。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走廊的尽头,看着那扇他不知道在哪里但他知道它一定会在那里出现的门。他的呼吸很浅,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种很稀薄的、氧气含量不足的空气,要用更多的力气才能把足够的氧气送进肺里。
陆沉舟感觉到他的脉搏还在他的掌心里跳动。那脉搏比正常的时候快,但比刚开始的时候慢了很多,像一个人在跑了一场马拉松之后终于慢下来,慢慢地走。喘着气,流着汗,但已经过了最难的那一段,后面的路虽然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能走完。
他们走过了一个拐角。走廊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走廊更窄,光线更暗,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的玻璃窗透出对面墙壁的灰色。向右的走廊更宽,头顶的日光灯管比刚才那条多了一倍,但大部分都坏了,只有两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陆沉舟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两条路,脑子里没有地图,没有任何关于这栋建筑内部结构的信息。他不知道403病房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要走多远,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样子的。
江临知道了。
他的手从陆沉舟的掌心里抽出来。
“右边。”
陆沉舟看着他。江临的目光落在右侧那条走廊上,落在那两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上,落在那扇他不知道在哪里但他知道它一定会在那里出现的门上。他的表情不是“我记得”的表情,是“我回来了”的表情。像一个离家很多年的人,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自己家的路。路两边的房子变了,路面的石头被磨圆了,但那棵树还在,那个拐角还在,那条路的走向还在。他的脚记得它。他的身体记得它。他不需要地图,不需要导航,甚至不需要用眼睛看,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右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更确定了一些。
陆沉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转身,走向右边那条走廊。
这一次,江临没有跟在他身后半步。他走在他旁边,肩并肩,手掌的距离隔着不到十厘米。他们的步伐不同步,陆沉舟的步子大一些,江临的步子小一些,但他们走路的节奏是一样的。起脚,落脚,起脚,落脚,像两条不同的河流,在同一个入海口汇合了。
走廊越来越深。头顶的日光灯管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每经过一扇门,黑暗就浓一分。从浅灰到深灰,从深灰到暗灰,从暗灰到几乎看不清脚下地面的纹路的墨色。陆沉舟掏出了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照亮了前方的路,照亮了两侧的墙壁,照亮了地上那些被灰尘覆盖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脚印。
他们走过了护士站。护士站的台面是大理石的,白色的,但已经被灰尘和污渍覆盖成灰黄色的,台面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他们走过了医生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病历,纸页已经发黄发脆,风一吹就碎。他们走过了治疗室。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被从里面糊上了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个零碎的字——“安”“静”“勿”“扰”。
然后他们走到了那条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木门,深棕色的,表面刷了一层清漆,漆面已经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门把手上没有锁,是一个球形的、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门把手。门的上方有一个标牌,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方方正正的、没有衬线的印刷体。
403。
江临停下了。他站在那扇门前,离门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退后。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标牌,看着那三个数字。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想要逃跑的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描述的、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很多年前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痂已经脱落了,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光滑的、没有毛孔和汗腺的疤痕。你看着它,你知道它曾经很疼,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它永远不会消失。但你已经不疼了,只是看到它的时候,身体会想起那种疼。
陆沉舟站在他身边,手机的手电筒还亮着,白光照在那扇门上,把那三个数字照得格外清晰。他看到了门把手上的那些痕迹——不是锈迹,是人手的油脂渗进金属里留下的印记。门把手偏下的位置,有一片暗色的、光滑的区域,是无数只手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握过它、按过它、试图打开它或者关上它时留下的。那些手,有些是病人的,有些是医生的,有些是护士的,有些是来探视的家属的。
有一只15岁少年的手。
他在那扇门的后面住了八个月。八个月,二百四十多天,近六千个小时。在这六千个小时里,他握着这个门把手,试图把它打开过多少次?一次?十次?一百次?也许每天一次,也许每次有人来的时候一次,也许在那八个月的最后几天,他每天都会去拧一下,试着看看它是不是终于没有锁了,试着看看那扇门是不是终于可以从里面打开了。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了那个门把手。
金属是凉的,凉的像冰,凉的像死人的皮肤。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大约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张已经发黄发黑的褥子,褥子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陷,是很多个夜晚、很多个小时、很多次躺下和坐起留下的痕迹。桌子是木头的,靠窗放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但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深浅不一的、像树木年轮一样的水渍,是一次又一次放下水杯、又拿起来、再放下、再拿起来留下的。椅子是木头的,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亮到在手机的光线下能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墙上的漆已经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泥皮。墙角有蜘蛛网,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层一层的棉花。窗户被砖头封死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有光透进来,是外面的天光,灰白色的,冷的,像一个人的目光。
陆沉舟站在房间中央,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缓缓扫过。他看到了那些刻在墙上的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用钥匙、用石头、用一切能在墙上留下痕迹的东西刻的。名字、日期、一句话、一个字、一个符号。
“林屿,别怕。”
这四个字刻在床头正上方的墙壁上,位置刚好在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字迹很浅,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够,又像是刻字的人在刻下这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笔画没有重叠,没有交叉,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像一个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林”。
木字旁,最后一笔是一个很长的捺,捺的末端微微向上翘,形成一个轻轻的、像钩子一样的弧度。“林”的右边,是一个“屿”。山字旁,写得很小,似乎刻字的人还没有掌握好这个字的比例,写得太大了,又改成小的。“屿”右边的“与”字,最后那一横没有拉直,是弯的,像一个人在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江临站在门口,身体靠着门框,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被灰尘覆盖的、看不出颜色的地砖上。他不需要看那些刻在墙上的字,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每一个字的位置、大小、深浅,知道刻“林”字的时候那个人犹豫了一下,知道刻“屿”字的时候那个人写错了又重新刻了一遍,知道刻完这些字之后那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它们,哭了一会儿。
那个人的名字,叫林屿。
他站在门框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攥得很紧,紧到纸板的边缘陷进了他的掌心里,紧到他的指甲在纸板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弯曲的凹痕。他没有呼吸,或者说他的呼吸太轻太浅了,浅到陆沉舟站在他身边不到一米的地方都感觉不到他胸腔的起伏。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江临,看着那张在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的、被睫毛遮住了一半的眼睛,看着那两道被咬得发白的、紧紧抿在一起的唇。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过去,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在等着。
等江临抬起头,等江临走进来,等他说“我准备好了”。在他说“我准备好了”之前,陆沉舟不会再问任何问题,不会再靠近一步,不会再做任何可能让他退缩的事。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江临没有抬起头,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像一个被暂停了的人,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他的过去在这间屋子里,他的现在站在门外,他在这条线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了头,看着陆沉舟,看着那张在手电筒的光线中半明半暗的、轮廓分明的脸。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
“我准备好了。”
他从门口走进来,走进这间403病房,走进他住了八个月的、在没有窗的、灯永远是关着的、空气永远是潮湿的、墙壁上刻着他自己名字的房间。
陆沉舟伸出手,把那盏手机手电筒的灯放低了一些,让光线不那么刺眼,让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但没有一个角落是被过度曝光的。光打在墙上,打在那些字上,打在“林屿,别怕”四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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