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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再打来的。”江临说,“他打了一次,就会打第二次。他打了一次,就说明他已经开始了。他在告诉你,他在看着你。你在他的视线里,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桌上,放在台灯的光圈里,让那道光把碎屏照亮,让那些裂纹在光线下像河流一样在地图上流淌。
“我知道。”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声响,他闭上了眼睛。“他在等我害怕。”
江临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细纹,看着他眉心中间那道被长期皱眉压出来的竖纹,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向鬓角的方向延伸的轨迹。他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些细纹又多了一条,久到他觉得那道竖纹又深了一分。
“你害怕吗?”江临问。
陆沉舟睁开眼。他看着江临,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晨雾一样笼罩在眼球表面的水光。
“不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找他,找了很多年。”
江临看着他。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水银,沉重,无声,从桌面流向地面,从地面流向墙角,填满了这间办公室里所有的缝隙。他们在这片沉默中并肩坐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没有人离开。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陆沉舟从桌上的铁盒里拿出两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他把一根放在江临面前,一根剥开,塞进自己嘴里。糖纸被他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林屿喜欢吃草莓味的。”他说。
江临看着桌上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他的手没有动,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呼吸没有变。
陆沉舟没有看他,看着桌上那盏台灯。“我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和自己说话。但这两个字的重量很重,重到压在桌面上,压在那堆文件和卷宗上,压在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上,压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沉默上。
江临伸出手,把那根棒棒糖拿起来。橘子味的,橙色的糖纸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他没有剥开,放在了桌上,放在了自己的杯子旁边。
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和上次给江临的那把一模一样。银色的,新的,齿槽清晰。他把钥匙放在桌上,从台灯的光圈里推到江临那一边。
上一次他给了一把,这次他给了第二把。没有说什么,只是推过去了。
江临看着那把钥匙,看着它从台灯的光圈里滑出来,从亮处滑到暗处,从金色变成银色。他伸出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又接了一杯水。他把水放在江临面前,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换走了。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再等一会儿,天就亮了。”
江临握着那枚钥匙,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之前那枚。两枚钥匙在掌心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金属声响。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了。
第30章 我请你吃顿饭吧
案件暂时告一段落。
周远被放了,但专案组没有散。沈鹤亭的档案像一颗从水底捞上来的石头,表面的淤泥冲掉了,露出了下面的纹理和裂纹。那些纹理指向一个方向——他还活着。那些裂纹通向一个地点——海滨城精神病院。但精神病院已经关了,人去楼空,只有墙上的刻字和走廊里的灰尘。线索断了,像一根绳子从中间被人剪断了,两端垂在空气中,这边摸不到那边,那边看不到这边。
陆沉舟把这段日子积压的报告写完了,把沈鹤亭的资料整理归档了,把从汽修厂拷回来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完了。屏幕上的画面在深夜里闪动,灰白色的,没有声音,像一部没有配乐的黑白电影。他看到了一辆车,灰色的,车牌号模糊,出现在画面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驶出了画面。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跟踪他们的那辆面包车,但他把它截了图,放进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沈鹤亭”。
江临也把这段日子落下的工作补完了。他把侧写报告重新梳理了一遍,补充了几个新的分析维度,用红笔在关键处做了标注,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他把403病房的那段经历写进了工作笔记,不是以“我”的口吻,是以“受害者”的口吻。他用第三人称,用“林屿”这个名字,用那些他花了十八年学会的、把自己和那个十五岁少年分离开的叙述方式。他写完之后,把那几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锁进了抽屉深处。钥匙放在抽屉的角落,被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压着。
两个人在这段日子里很少说话。不是冷战,不是回避,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积蓄力量的状态。像两块被埋在同一个院子里的石头,上面的土很厚,没有人看得到它们,但它们知道彼此在那里。因为每一次下雨,雨水会渗进土里,流过它们之间的缝隙,把它们的温度交换一下。
傍晚六点,江临敲了陆沉舟办公室的门。
门是开着的,他敲在门框上,指节撞击木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沉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江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有穿外套。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像是用水抹过了,刘海用一个很微小的角度固定在额头右侧,露出整张脸。他的脸上有一种陆沉舟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某种更安静的、更像是一个人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之后,那种不用再想“要不要做”的放松。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轮廓比左手鼓一些,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那个银色的保温杯,也许不是。
“陆队,晚上有空吗?”
“有空。”陆沉舟合上文件夹,把笔插回笔筒,关掉了台灯。台灯熄灭的瞬间,光圈从桌面上消失了,办公室里暗了一截,只剩下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漫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不规则的梯形。
“我请你吃顿饭吧。”
江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没有再说话,没有回头确认陆沉舟有没有跟上来。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一下,不快不慢,节奏均匀。陆沉舟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裤兜,跟了上去。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落在江临影子的尾部,两个影子连在一起了。
技术科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阿苗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从里面走出来,打算去水房加点茶叶。她走到门口,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走廊尽头——两个背影,一前一后,从重案组的方向朝楼梯口走去。前面的穿着深灰色薄毛衣,步子不快不慢;后面的穿着黑色夹克,跟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了一起。她没有看错,影子叠在了一起。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前面那个影子的尾部被后面那个影子的头部覆盖了,像一个正在被擦掉的、还没有擦完的签名。
她端着水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但她的眼睛还在亮着,像两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正在处理大量信息的摄像头。她的脑子在处理她看到的东西——陆沉舟和江临,一起,下班时间,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她的茶也不用泡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转身走回了技术科,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杯底部撞击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那种嗑到了的人在处理大量多巴胺时产生的生理反应。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群聊。群名是“海滨市局重案组(没有领导版)”,是小刘建的,建群那天是陆沉舟把所有人骂了一顿之后的那个下午,建群的理由是“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吐槽的地方”。平时这个群的主要功能是发加班外卖拼单链接、吐槽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咸、以及小刘偶尔发一些猫的表情包。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刚刚看到陆队和江顾问一起出去了。”
发送。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刘的头像亮了。
“???”
阿苗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些。她舔了一下嘴唇,打了第二行字。
“一前一后,从重案组那边走的。陆队跟在江顾问后面,跟得很近。”
发送。
小刘:“近是多近?”
阿苗:“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发完这行字,她自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句话太像小说了,但她没有撤回。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的摄像头不会骗她,她的眼睛不会骗她。影子真的叠在一起了。
小刘发了一个“我天”的表情包。一个黄色的小圆脸,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阿苗看着那个表情包,觉得那个表情包就是她现在的脸。
她继续打字。
“而且今天是江顾问主动来找陆队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门,说‘晚上有空吗’。不是工作的事情。我听他的语气,不是工作的事情。”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傻,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警察,坐在技术科的电脑前,对着手机屏幕姨母笑。但她控制不了。她的多巴胺在分泌,她的内啡肽在分泌,她的血清素在分泌。她的大脑在经历一场化学反应的风暴。
手机震了。她把手机翻过来。
小刘:“你怎么知道不是工作的事?”
阿苗:“因为他说‘我请你吃顿饭’。”
这一次,屏幕上的“已读”标记亮了很多。不是小刘一个人已读,是群里另外三个潜水的人也已读了。物证室的老张,一个四十多岁的、平时只在群里发“收到”两个字的、看起来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的、中午只吃白米饭配咸菜的男人,在这条消息下面发了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是一个句号。阿苗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五秒钟,她在分析这个句号的含义,是“我看到了”,是“我也觉得不对劲”,还是“你们年轻人真无聊”。她倾向于第一种。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那些她观察了很久的、记录在脑子里某个加密文件夹里的、她一直不敢在群里说的、怕被说“你想多了”的细节。今天,她要全部说出来。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江顾问每次看陆队的眼神都不一样。”
小刘:“怎么不一样?”
阿苗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他对别人笑的时候和对他笑的时候不一样。对别人笑是客气,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对谁都一样。但看陆队的时候,那个笑会变。变得——”她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合适的词,“变得更深。不是嘴角在笑,是眼睛在笑。你们有没有注意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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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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