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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茶汤微微晃动,水面上的茶叶打着旋,一片,两片,三片,沉下去了。他把茶杯放下来,杯底接触玻璃板的声音比第一下重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他没控制好力度。他的手指从杯壁上松开,放在桌上。
“有。”
一个字。很短。但他回答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一个在黑暗中被突然点名的人本能地答了一声“到”,还没来得及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躲在人群里不发声。那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陆沉舟愣是因为他没有料到这个字会说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这么不经过大脑的过滤和修饰。江临愣是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字,听到了它的速度,听到了它背后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像从悬崖上往下跳一样的决绝。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颤动。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放在那盆毛血旺的旁边。他的手指碰到了碗的边缘,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那一下烫的不是他的手指,是别人的。
“是谁?”
两个字,问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做配音演员了。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在他问出“是谁”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上眼睑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快速地、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跳动。陆沉舟看到了。他看到江临的眼皮跳了一下,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放大了。
陆沉舟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像一个想要靠近但又告诉自己不能靠近的人。他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双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淡的褐色眼睛,看着那层覆盖在眼球表面的、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水光。
“林屿。”
这两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没有铺垫,没有犹豫。他直接把它们从身体的某个很深的地方拿出来了,放在桌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气里。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很轻,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一个他每天都会在心里念几遍的名字。但他看着江临的眼睛,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江临瞳孔在那个瞬间的收缩,看着他眼睑的又一次跳动,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裂口在一瞬间绷紧又松开。
江临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手一松、筷子自然滑落的掉。是他的手指在听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了一眼,腿突然软了,不是因为恐高,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那个东西太高了,高到他觉得自己永远爬不上去。筷子从他指尖滑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连续的、两声。啪,啪。
一双筷子,一先一后。第一声是落地的撞击,第二声是弹起之后的二次落地。两个声音之间有非常短暂的时间差,短暂到如果餐馆不是这么安静、如果周围的人不是在专注地吃自己的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但陆沉舟注意到了,他的耳朵一直在等,等什么声音他自己也不知道。
江临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筷子。它们一左一右,平行的,相隔大约十厘米,像两条永远不可能相交的、没有尽头的路。他的脸在低头的那个瞬间被餐馆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鼻梁的影子落在嘴唇上。他的手伸出去了,握住了筷子,把筷子从地上捡起来。筷子头沾了一点灰,他用纸巾擦干净,把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和之前摆的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没有再动那双筷子,把它们搁在骨碟的旁边,像一个被主人废弃了的、还可以用但不会再用的东西。他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番茄蛋花汤。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在热气中升起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被烫得更红了,渗出的血珠比之前大了一些,凝在下唇上,像一颗珊瑚色的、圆润的珠子。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
陆沉舟在看着他喝汤。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被热气熏红的鼻尖,看着他下唇上那颗血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没有重复那两个字。他只是在看。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的、被灯光照亮的油粒子,落在江临的脸上。
江临把汤碗放下,双手捧着碗,低着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那层薄薄的、橙黄色的汤渍。
“陆队。”
“嗯。”
“你为什么要找他?”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草莓的图案早就看不清了,但糖还在,圆圆的,小小的,硬硬的,和十八年前一样。
“因为我答应过他。”
“答应什么?”
陆沉舟的手指在糖纸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江临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杈上。
“等他回来。”
江临的手收紧了。他的手指握着汤碗的边缘,指节发白。他的下巴往下低了一些,低到陆沉舟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额头上的碎发和睫毛的影子。
“他回来了吗?”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压那个颤抖,用牙齿咬住了舌头的根部,用嘴唇抿住了嘴唇的缝隙。但那个颤抖还是从声音里泄露出来了,像水从指缝间漏出去。
陆沉舟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发旋的位置,看着那一片比他头发颜色浅一些的、裸露的头皮。
“我不知道。”
江临的手指在汤碗边缘上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但有人在等他。”陆沉舟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一个人在和自己说话,“等他准备好。”
餐馆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旁边桌的四个年轻人开始喝酒,碰杯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对面桌的小女孩终于吃到了糖醋排骨,啃得满嘴是油,母亲在用纸巾给她擦嘴,父亲在结账。老板娘在后厨和前台之间跑来跑去,围裙上的油点子又多了几个。
这些声音把两个人之间的那层薄冰暂时遮住了。声音像一层厚厚的棉花,覆盖在冰面上,你听不到冰裂的声音,但裂纹还在下面蔓延。
江临把手从汤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但除了血丝,还有一样别的东西。一种比血丝更深的、像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后露出来的那种光滑的、湿润的、在阳光下会微微反光的表面。是某种决定。
“陆沉舟。”
他叫了。不是“陆队”,不是“沉舟哥”,是“陆沉舟”。连名带姓,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会找到他的。”
他说的是“会”。不是“已经”,不是“没有”。是“会”。将来时。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嘴唇上那颗还凝着的、没有擦掉的血珠。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片被热汤熏红的皮肤。看着他眼尾那个因为用力抿唇而加深的细纹。
“我知道。”
江临低下头,把汤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底朝上,他用汤勺刮了一下碗壁,发出细微的、陶瓷摩擦的声音。
陆沉舟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桌上,推到江临面前。糖纸是皱的,草莓图案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粉红色的影子。糖在糖纸里面,圆圆的,被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照成半透明的。
江临看着那根棒棒糖。他认识这个糖纸。不是这种糖的糖纸,是这个具体的、被手摸过很多遍的、皱巴巴的、草莓图案快磨没了的那张糖纸。是那天晚上在废弃厂房门口,他从地上捡起来的那根。
他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去,把那根棒棒糖拿了起来。他没有剥开,放在了自己的碗旁边。
“走吧。”江临站起来,叫了老板娘买单。
“走了。”陆沉舟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把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留给江临了。
两个人走出餐馆,夜风迎面扑来,江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陆沉舟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拉拉链,风灌进他的外套里,把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两个人并肩走在老街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两条手臂自然摆动时不会碰到的距离。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肩膀之间还有一道细细的、光线的缝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对方。
江临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糖纸皱成什么样了,草莓图案糊成什么样了,糖有没有变色,有没有变质。他把棒棒糖放回口袋里,和那个小本子、和那些东西、和那些他收集了很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的碎片放在了一起。
陆沉舟走在他左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根棒棒糖——不,那根棒棒糖已经不在他口袋里了。他攥着的是空气,是棉布,是他自己的掌心。他把棒棒糖给了江临。那根从废弃厂房门口捡回来的、在他口袋里躺了一个多月的、他每天都要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的棒棒糖。
他给他了。
两个人走到市局门口,江临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然后站在门边,把门推开,等陆沉舟先走。陆沉舟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擦着他的手臂。毛衣的纤维和夹克的面料之间产生了微弱的摩擦,发出细微的、静电一样的声响。他没有停,没有看他,走进了大楼。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江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没有关门。他看着陆沉舟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开了糖纸。糖纸皱成一团,缩在他的掌心里,像一朵干枯了的花。糖是粉红色的,圆圆的,表面有一点黏,是放久了之后糖体开始吸收空气中的水分产生的变化。他把糖含进了嘴里。
草莓味的。
甜的。
和十八年前一样的味道。
第31章 第四具尸体上的信
第四具尸体是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被发现的。那天早晨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从天上筛下来,落在地面上就化了,只在车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发现尸体的地点在海滨城东郊的一座废弃水塔下面。水塔是六十年代建的,红砖结构,圆柱形,顶部有一个圆形的蓄水池,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珠的眼睛。水塔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墙体上爬满了枯藤,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灰色的网。尸体跪在水塔的阴影里,双手绑在身后,额头触地,和之前三具尸体一模一样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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