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临开始收拾行李。他把纸箱一个个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该放的位置。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书桌上。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那个小本子放在枕头下面。那张褪色的照片——他和陆沉舟、陆沉舟母亲的合影,他用透明胶带把边角加固了一遍,夹在床头那本肖邦夜曲的琴谱里。琴谱是旧的,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他从美国带回来的,从十五岁那年就开始用的那本。琴谱里面夹着很多张纸条,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空白的,每一页都有他手指留下的痕迹,指痕在纸面上形成一个一个灰黑色的、椭圆形的印记。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之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墙是白的,灯是白的,地板是灰的。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一切都是干净的、简单的、没有多余的。但这个房间里少了一样东西——钢琴。没有钢琴,没有琴键,没有那架从十五岁起就陪伴他的、立式的、白色琴键发黄的钢琴。他在美国的公寓里有一架,托运太贵,留在那边了。他站在这个没有钢琴的房间里,觉得少了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他走到窗前,拉开那扇没有窗帘的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十二月初特有的干冷和远处煤烟的气味。对面那栋楼,陆沉舟的窗户,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暖的。他不知道陆沉舟在做什么,也许在看卷宗,也许在吃棒棒糖,也许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这片和他一样的天空。
他把窗户关上了。
当天晚上,陆沉舟知道江临搬过来了。不是阿苗告诉他的,不是江临告诉他的。是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亮着灯。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三个月,房东在窗户上贴了“出租”的广告,白纸黑字,从夏天贴到冬天。今天广告撕掉了,窗户开着,一个人影从窗前走过,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
陆沉舟把烟掐灭了。
十二月二日,周二,晚上十点。陆沉舟从市局回来,在楼下停好车,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亮着。他低下头,走进了单元门。
公寓在二楼,他踩着楼梯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很重,重到声控灯亮得很彻底。他走到自己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栋楼,是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是亮着的灯。
他走进屋,关上了门。
陆沉舟的公寓不大,四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关于刑侦的书和旧卷宗的复印件,摞得歪歪斜斜,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塔。墙角有一台电钢琴,雅马哈的,黑色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买它的时候是五年前,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他在网上订的,送货师傅把箱子扛上二楼,问他“这是钢琴吗”,他说“是”。师傅说“你会弹啊”,他说“不会”。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不会弹。但他买了。
他走到电钢琴前面,把琴盖打开。琴键是白色的,黑色的键嵌在中间,排列整齐,像一副等待被敲击的牙齿。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冰凉,指腹按在白色的琴键上,留下一个个雾气般的手印。他没有弹,把手收回来了。
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在灶台上烧着,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水在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字——“海滨城公安系统运动会纪念”。他把一勺速溶咖啡倒进杯子里,水开了,他提起水壶,把热水倒进杯子。咖啡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水蒸气的湿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他端着咖啡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对面的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还亮着。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烫的。
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电钢琴前面,坐下了。折叠椅的坐垫已经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木板的硬度。他把琴盖完全打开,把谱架立起来,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琴谱。肖邦夜曲,Op.9 No.2。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失去了黏性,翘起来一小截。他翻到那首曲子,把琴谱放在谱架上,用夹子固定好。然后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方停了大约十秒钟。不是犹豫,是准备。是在告诉身体——准备好了,要开始了。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C。
声音从电钢琴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那个音在空气中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散了。他按下了第二个音符。E。第三个。G。他按得很慢,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着很长的空白,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含很久,尝够了味道才肯吐出来。
他弹错了。第五个音符应该是A,他按成了G。那个错音在夜空中刺耳地响了一下,像一个走错了房间的人推开门,看到一屋子不认识的人,愣在门口。他没有重来。他继续了。他手指僵硬,很多年没有碰过琴键,指法全忘了。他不知道自己按的是哪根手指,不知道是第几指,不知道哪个键对应哪个音名。他看着谱子,脑子处理不过来,看了下一行就忘了上一行,看了这个音就忘了那个音。但他的手指记得。手指有自己的记忆,比大脑更深,比肌肉更顽固。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摸索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一步一步地摸,摸到墙壁,摸到门框,摸到开关,啪嗒,灯亮了。
第十三小节。那个他听了一万八千遍的、走音的、林屿弹错的那个小节。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音,第二个,第三个,第六个——走音的那个位置。他的手指按下去的力度比正常的大了一些,音符在空气中炸开,刺耳的,尖锐的,像一个在黑暗中被绊倒的人发出的惊叫。他没有纠正,让那个错音在空气中完整地、不受干扰地走完了它的时值。
客厅里响着钢琴声。不是演奏,是一个人在努力记住另一个人。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他的体温,每一个错音都带着他的喘息。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手没有停。
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还亮着。江临靠在门上。
他不是站在窗前,是靠在门上。房门,朝南的那扇,正对着走廊,正对着楼梯口,正对着楼下那扇单元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前走到了门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放在门把手上的。他没有开门。他就那么靠着门,背贴着门板,木头冰冷的,隔着毛衣的纤维,凉意渗进皮肤,沿着脊椎往下淌。
他听到了钢琴声。很轻,很弱,隔着两栋楼之间的距离,隔着两层玻璃窗,隔着冬天干冷的空气。但那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阻隔,从对面那栋楼的二楼传过来,穿过二十米的夜空,穿过他这栋楼的墙壁,穿过那扇关着的门,落进他的耳朵里。
C。E。G。每一个音他都认识。那些音符在他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琴键的位置,翻译成了手指的指法,翻译成了他十五岁那年坐在钢琴前、按下这些键时指尖的触感。琴键是凉的,白色的,表面光滑,指尖按上去会留下一小片雾气。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放在身侧。手指在空气中微微蜷着,像是在弹一个看不见的琴键,按下去,抬起来,按下去,抬起来。
他听到了那个错音。G,不是A。不是他当年弹错的那个音,但同样是错。错的位置不一样,错的音不一样,但错的本质是一样的——是手指的记忆和乐谱的指示之间的冲突,是身体想弹出它记得的东西,不是它应该弹出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像一个人在听另一个人说着他们之间才懂的暗语时的表情。
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的纹理在额头上留下细密的、凹凸不平的印记。他闭上眼睛,在那片黑暗中,看到了陆沉舟的手,那双握着枪、握着笔、握着方向盘、握着棒棒糖的手,此刻正放在琴键上,十根指头在黑键和白键之间摸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寻找另一个人,伸出手,摸到的不是身体,是空气,是温度,是存在过的痕迹。
你还会弹。你忘了谱子,忘了指法,忘了节奏。但你没有忘。你用一根手指一个音符地摸,摸到了C,摸到了E,摸到了G,摸到了那个错音,摸到了当年我留给你的那个走音。十八年了,你还记得。
他的眼眶红了。热流从眼眶的深处涌上来,像地下水位上升,从看不见的地方升到了地表,从地表渗出来,汇成了河。他没有用手去擦,就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鼻翼,淌过嘴角,淌进嘴唇那道裂口里。咸的,涩的,带着体温的。
“你还记得。”
他的嘴唇贴在门板上,声音被木头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子缓缓拉过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和这扇门能听到。但他觉得陆沉舟听到了。隔着两栋楼,隔着二十米的夜空,隔着钢琴声和冬天干冷的空气,他听到了。因为他的手指在那一个瞬间没有按错。
陆沉舟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不是弹错了,不是忘了,是他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不是听觉,不是视觉,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感官。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地震仪感受到地壳深处的震动一样的感觉。有人在他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下,有人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有人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下。那个人在看他,隔着二十米的夜空,隔着两层玻璃窗,隔着那扇没有拉开的窗帘。
他没有抬头。他没有转头看向窗外。他继续弹了。手指从第十三小节走到了第十四小节,从第十四小节走到了第十五小节。每一个音符都弹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琴键刻字,把每一个音符刻进空气里,刻进夜色里,刻进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的那盏灯里。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承受不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重量,需要释放一些。泪珠落在琴键上,落在白键上,落在黑键之间的缝隙里,在白色的琴键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湿润的印记。他没有擦,让那滴眼泪在那里自己干。
陆沉舟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E。平缓的,安详的,像一个人在说再见,但不是永别,是明天见。他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指尖流了出去,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重量。他坐在那把塌了坐垫的折叠椅上,面对着那台落满灰尘的电钢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