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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看着老韩。
“老韩,你把二〇〇五年林屿案的全部卷宗重新梳理一遍。包括你当年没有写进报告里的那些东西。”
老韩看着他,点了点头。
“散会。”陆沉舟说。
众人陆续离席。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阿苗抱着电脑走得最快,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和江临还站在地图前面,一个看着左边的圈,一个看着右边的线。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的那一掌距离,在她看的那几秒钟里,缩短了。不是谁动了,是两个人同时往中间靠了一点,近到袖子擦到了袖子。
阿苗的嘴角翘了起来。她快步走了。
老韩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拿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陆沉舟。”
“嗯。”
“那个走路姿势。步态差异两厘米,右脚尖外偏五度。不是巧合。”
他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陆沉舟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江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地图。
“老韩看出来了。”江临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地图上的那些红圈说话。
“嗯。”
“你不问他?”
“不问。”
江临转过头看着陆沉舟。陆沉舟没有看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圈出来的、待拆迁的区域,看着那片区域中心那座废弃精神病院的坐标。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桌上那根新剥开的棒棒糖,橘子味的,塞进嘴里。
“你说过。等我准备好。”
陆沉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棍上还沾着糖渣。“我说过。”
江临转回去,也看着地图。他看着那个红圈,看着那座废弃精神病院的坐标,看着那条连接着三个案发现场的、不规则的弧形线。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放在陆沉舟的手旁边。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张纸的距离,纸是空白的,没有被写过,没有被画过。他可以把它拿走,可以把它推过去,也可以让它继续留在那里。他把手放在那里,没有动。
陆沉舟也没有动。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那种太阳已经落下、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的、暧昧的、什么都看不清的暮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红圈上,落在那两只隔着一张空白A4纸的手上。
老韩坐在技术科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栋居民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亮着灯。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二〇〇五年夏天,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缺了一颗门牙的、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十七岁少年。他想起自己拍着那个少年的肩膀说“我们会找到他的”。他没有找到。他找了十八年,没有找到。但那个少年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个走路姿势和林屿一模一样的人,把那个人放在专案组里,放在自己身边。
老韩睁开眼,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凉的,和十八年前一样。但十八年前的那杯茶,是沈鹤亭倒的。
江临回到宿舍,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脱了鞋,把鞋放在门口。他看着对面那栋楼,陆沉舟的窗户拉着窗帘,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还在。里面的空白页还在等他。他没有拿出来,把手抽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走路姿势不一样。右腿胫骨平台骨裂,二〇〇四年冬天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林屿的那次。老韩看出来了。老韩还记得。老韩把那个步态差异精确到了厘米和角度。他没有对老韩说任何话,因为他说不出来。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不在红圈上,在他的手上,在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旁边。那只手在等他,在等他把手伸过去。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里有那些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红印,有那些从废弃厂房捡回来、在口袋里放了一个多月的碎片。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骨节,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的疤痕。
“沉舟哥,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在黑暗中说。
那扇窗户里的光还亮着。橘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挤出来,落在他脚边。
第36章 老韩的回忆
专案组成立之后,老韩没有搬进市局给他安排的办公室。他说他不需要办公室,给他一张桌子就行。阿苗把自己的工位让出了一半,在电脑旁边清出一块空地,放了一个老式的木质笔筒和一杯用搪瓷缸泡的浓茶。老韩坐在那把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折叠椅上,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当年林屿案的卷宗复印件。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翻页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手指在纸面上抚一下,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陆沉舟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老韩坐在那里,花白的脑袋低垂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发照成了近乎透明的银色。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从这一行移到下一行,从这一页移到下一页。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已经过去了十八年的字。
他没有打扰老韩,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老韩敲了陆沉舟办公室的门。
门没关,他敲在门框上,指节撞击木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陆沉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到老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缸子上的字已经磨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色的痕迹。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老刑警特有的沉稳和淡然,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像一个人在回忆某件他以为已经忘了但其实一直记得的事时的表情。
“有空吗?”
陆沉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进来坐。”
老韩走进来,在陆沉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重,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陆沉舟。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子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搪瓷缸里茶叶沉到了杯底,水面上没有了任何涟漪。
“二〇〇四年冬天。”老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很久没有对人说过的故事,“林屿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那天,是我送他去的医院。”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那天我在巡逻,接到报警说有个小孩在建设路摔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了,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右腿膝盖以下全是血。他没有哭。旁边好几个大人围着他,问他家里电话,他不说。问他父母的名字,他也不说。他就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腿。我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团很小的、正在燃烧的火。那团火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在受了伤、但他不在乎自己的伤、他在乎的是别的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老韩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叶梗浮上来,粘在他的下唇上,他用手指拈掉了。
“他说,‘叔叔,你能帮我推一下自行车吗?我的车在那边。’他指了指路边。那是一辆蓝色的自行车,二六的,后座有一个夹子,夹不紧。我帮他把车推到医院,医生说要拍片,我帮他挂了号,付了钱。他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弯。我问他,‘你家里人的电话是多少?我帮你打。’他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我说,‘你这个腿怎么自己回去?’他说,‘我能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忍。他在忍疼,也在忍别的。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而麻烦。”
老韩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看着陆沉舟。
“后来我坚持要送他回去。他坐在我车的后座上,指路,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他指的路是对的,每一条街都说得上来,每一个路口都没有错。到了他家楼下,他下了车,单腿跳着上了台阶。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屿。’他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陆沉舟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在拇指上慢慢地绕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绕圈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测量时间的流逝。
“后来呢?”陆沉舟问。
“后来他腿好了之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办公室的号码,打过来,说‘叔叔,谢谢你的医药费,我会还你的’。我说不用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能请你吃饭吗?等我攒够钱。’我说好。他请我吃了一碗面,八块钱的牛肉面,在一家很小的店里。他坐在我对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数,数面条的根数,数牛肉的片数。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韩停了一下,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岁月和案件磨损了很多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他走路的时候,右腿会轻微地往外偏。不是瘸,是骨裂愈合之后关节活动范围受限导致的代偿。这个步态,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搪瓷缸里茶叶梗在水面上轻轻碰撞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墙上那台挂钟的秒针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陆沉舟看着老韩,老韩看着陆沉舟。
“这个江临也有。”老韩说。他没有问“你注意到了吗”,没有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没有用任何修饰词。他就是把那几个字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
老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点破?”
陆沉舟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又收回来了,像一个想要靠近但又告诉自己不能靠近的人。他看着桌上那排橘子味棒棒糖,看着那些被剥开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纸巾上的糖,看着糖纸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的细小的、金色的光。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等的是‘林屿’,不是‘江临’。”
老韩看着陆沉舟,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片阳光从墙壁上移到了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从墙角消失不见了。久到搪瓷缸里的茶彻底凉了,水面不再有任何热气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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