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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江临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圆圆的珠子。“他说,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不会动陆沉舟。他说,只要你配合他的治疗,他就不会去找陆沉舟的麻烦。他说,只要你完成他的实验,他就让陆沉舟活着。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江临的声音在这里裂开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裂开,是那种像一根琴弦被拧得太紧了、在某个音符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的声响之后的那种裂开。
“所以他赢了十八年。”
江临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力度的、像一根被堵塞了十八年的水管终于被疏通了的流。
陆沉舟看着那滴眼泪从江临的下眼睑滚出来,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经过他脸颊上那道细细的、在手电光下微微发亮的泪痕,经过他嘴角那道裂口,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伸出手,接住了那滴眼泪。他的拇指指腹按在江临的手背上,把那滴眼泪按住了。
“他没赢。”
江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沉的、很重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的筹码是你。你也是他自己的。你不是他的筹码。”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你是他的锚。锚是他自己把船停在你的位置,是他自己选择了不离开。他赢了什么?他赢了你用他教你的东西,来拆他的台。他赢了你坐在这里,听着他十八年前的声音,和他最想控制的那个人一起分析他犯下的案子。这叫赢?”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唇在说这些字时的形状,看着他下巴上那些青色的胡茬,看着他眉心中间那道被长期皱眉压出来的竖纹。他的手从铁皮桌面上抬起来,伸向陆沉舟的脸。手指在他眉心中间那道竖纹上停了一下,指腹在那道纹路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陆沉舟。”
“嗯。”
“这十八年,你是我的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你还在这座城市里,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睡觉,还在找我,我就还能撑下去。”
江临的手从他的眉心滑下来,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上。他的手覆在陆沉舟的手背上,手指和手指交错在一起。
陆沉舟翻过手,手心朝上。他把江临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他没有赢。他一天都没有赢过。”
老韩靠在墙上,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样子。他的目光在陆沉舟的手指上停了一下,在他握着江临的手的力度上停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面朝那面长满霉斑的墙壁。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红梅烟。没有拿出来。墙上有一个通风口,拳头大的方形格子,铁栅栏已经锈断了,外面的光从通风口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灰白色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
阿苗站在楼梯口,摄像机还举在眼前。她的镜头对着那两个并肩坐在铁皮桌旁边的人,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跳很不稳。镜头在微微晃动,不是她在抖,是她的心跳在通过她的手指传递给摄像机。她慢慢放下了摄像机。
“不用拍了。”她在心里说,“这个画面,我忘不了的。”
第47章 沈鹤亭没死
从地下室出来之后,阿苗把自己关进技术科,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出来。
她在那堆录音带和从精神病院提取的物证之间建立了一条又一条的数据链路。她把沈鹤亭的死亡证明扫描件放大了四百倍,一像素一像素地看。证明是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九日由海滨城殡仪馆开具的,格式是当年的老版本,表格线条是手绘的,不是印刷的。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死亡证明上的火化日期是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七日,但开具日期是十月十九日。中间隔了两天。正常情况下,火化当天就会开具死亡证明。隔两天不是没有可能,但需要合理的理由。沈鹤亭没有近亲属,没有人需要这张证明去办理销户、继承、保险理赔。谁会需要这张证明?谁会在两天之后要求殡仪馆补开一张死亡证明?
她调出了殡仪馆二〇〇五年十月的火化记录。记录是纸质的,扫描进系统的时候只扫描了封面和目录,内页缺失。她打电话给殡仪馆,对方说二〇〇五年的纸质记录已经在一次水暖管爆裂事故中损毁了,无法查阅。她又打电话给民政局,对方说二〇〇五年的死亡登记信息已经录入电子系统,但沈鹤亭的死亡登记备注栏里有一行字——“证明补开,原件遗失。”补开。原件遗失。谁遗失了原件?谁要求补开?补开的证明和原件的内容是否一致?
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证明补开,原件遗失。”她把这八个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了公安系统的户籍信息库,输入了沈鹤亭的身份证号。系统显示:沈鹤亭,男,一九六五年生,海滨城人。状态:已注销。注销原因:死亡。注销日期:二〇〇五年十月二十日。注销依据:海滨城殡仪馆出具的死亡证明(补开)。
注销日期是十月二十日。比火化日期晚了三天,比死亡证明开具日期晚了一天。一个已经“死亡”的人,他的身份证号会被注销,他的户籍信息会被封存,他的名字会从所有活跃的数据库中消失。这是常规流程。但阿苗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鹤亭的身份证号在注销之后,仍有一条关联记录。不是户籍信息的更新,是某次交通违章处理系统中的记录——二〇〇六年三月,海滨城至外省高速公路,超速,车辆是一辆深灰色SUV,车主登记为沈鹤亭。
二〇〇六年三月。沈鹤亭的死亡证明上写着,他死于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七日。死了五个月的人,他的车在高速公路上超速了。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拨了陆沉舟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队,您来一下技术科。”
十二月十九日,周五,傍晚。窗外在下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从天上筛下来。技术科的灯管是冷白色的,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
陆沉舟靠在阿苗的工位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屏幕。他的影子落在阿苗的键盘上。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棒棒糖从嘴角滑了一下,他用舌头把它顶回去了。江临站在他身后,微微侧着头,目光从陆沉舟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屏幕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到陆沉舟的头发没有动。
屏幕上显示着几份文件并排打开的窗口。沈鹤亭的死亡证明扫描件。殡仪馆的火化记录。民政局的死亡登记信息。户籍注销记录。交通违章处理系统的截图。阿苗把这些窗口排列成两行三列,像六扇并排打开的、通往不同时间的门。
阿苗用鼠标在死亡证明扫描件上画了一个红圈。“看这里,火化日期和开具日期之间差了两天。正常流程是当天火化当天开证明。差两天不是不可能,但需要补手续。沈鹤亭没有近亲属,谁给他补的手续?”
陆沉舟的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下一个窗口。火化记录的内页扫描件——缺失。只有一个封面和一个目录页。封面上写着“海滨城殡仪馆二〇〇五年度火化记录”,目录页上列了十二个月份,十月那一行的后面有一个手写的备注:“部分内页因水暖管爆裂损毁,无法查阅。”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没有公章。这行字可以是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写上去的。阿苗的鼠标移到下一个窗口。民政局的死亡登记信息。备注栏:“证明补开,原件遗失。”
“补开。”阿苗说,“原件遗失。谁遗失的?怎么遗失的?遗失之后为什么没有追责?”她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不急,但不放弃。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塑料棍上还沾着糖渣。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窗口。
阿苗的鼠标跳到最后一个窗口。交通违章处理系统的截图——二〇〇六年三月,海滨城至外省高速公路,深灰色SUV,超速,车主登记为沈鹤亭。她把这张截图放大,放到最大倍数,像素格子像马赛克一样在屏幕上铺展开来。车牌号模糊,但车型可以辨认——和十八年前目击者描述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不同,这是另一辆,但他的。
“他的车在跑。他人也在跑。”阿苗的声音很轻。“一个人死了五个月,他的车不会自己上高速。开这辆车的人,要么是知道沈鹤亭死了、拿着他的钥匙、开着他的车上路的人。要么是沈鹤亭本人,他没有死,他的死亡证明是假的。”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阿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两张纸。第一张是沈鹤亭驾驶证档案的复印件,上面的照片是黑白的,银框眼镜,浅色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第二张是海滨城精神病院员工档案卡上的照片,和驾驶证上的照片是同一张底片,但角度偏了一点,他头的位置比驾驶证上略高一些,大约是半厘米。两张照片上的沈鹤亭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光线、同一天拍的。他是在同一天拍了两张证件照,一张用在驾驶证上,一张用在员工档案卡上。一个准备离开的人,不会在同一天更新自己的员工档案卡。
阿苗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他更新过员工档案。日期是二〇〇五年六月。林屿失踪前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辞职了。三个月后,他死了。一个将要辞职的人,为什么要在辞职前一个月更新员工档案?一个将要死的人,为什么要在死前四个月更新驾驶证?他根本没有打算走。他没有打算死。他做好了长期留在这里的准备。但他后来改变主意了,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查他。有人在找他。他不能被抓到,所以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他的死亡证明是假的。”
陆沉舟看着那两张照片,看着沈鹤亭的眼镜,那双浅色的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枚铜钥匙,没有拿出来。
“他还活着。”陆沉舟说,声音很低。“他一直在活着。”
老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技术科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竖起来,花白的头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团霜。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窗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层浑浊消失了。
“当年我就怀疑有人保他。”老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味道。“二〇〇五年秋天,林屿失踪两个月后,我去海滨城精神病院调查沈鹤亭。他的办公室已经空了,人去楼空。我问院长沈鹤亭去哪了,院长说‘他辞职了’。我问为什么辞职,院长说‘不知道’。我问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院长说‘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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