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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亮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没有咬碎,让它慢慢地化。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盏灯。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他看不清那个人影,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他。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江临坐在宿舍的床边,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那盏灯——对面那栋楼二楼左边第二个窗户透出来的光。橘黄色的,从陆沉舟的窗户里涌出来,穿过二十米的夜空,穿过他那扇没有拉窗帘的窗户,落在他脚边。他很早就把灯关了,他不想开灯,他想让那扇窗户成为这栋楼里唯一的光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扇窗户。窗帘半拉着,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嚼了一下。棒棒糖,橘子味的。江临看着那个人影,看着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的动作,看着他把糖纸揉成一团的动作,看着他把糖纸扔进垃圾桶的动作。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看着一个他很熟悉的人做他很熟悉的事时的表情。
他推开门,走到走廊里。声控灯没有亮,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从上往下打在他身上。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二楼。他站在那扇门前,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门把手。
门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棒棒糖。他看着江临,看着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有穿外套、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乱的样子。他的目光从江临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从眼睛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那截被毛衣领口遮住一半的、苍白的、在冷空气中微微泛红的脖子。
“睡不着。”江临说。
“我也是。”
陆沉舟侧了一下身体。江临从门口走进来了,肩膀擦着陆沉舟的手臂,毛衣的纤维和夹克的面料之间产生了微弱的摩擦,在安静的夜晚里发出细微的、静电一样的声响。江临走过客厅,走过厨房门口,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上很冷,风从北方吹过来,把他刚被走廊里的风吹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把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被路灯照得发白的街道。街道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层薄薄的雪上,反射出橘黄色的、温暖的、不真实的光。
陆沉舟跟出来了。他把阳台的门关上,冷风被关在了外面,但没有完全关住,门缝里还有风挤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像一根冰凉的、无形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站在江临旁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阳台的栏杆上。塑料棍在栏杆的边缘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江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烟是白色的,过滤嘴是黄色的,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火光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苍白的,眼眶微红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着暗红色的痂。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被风吹散了。他夹着烟的手垂在栏杆外面,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颗很小的、正在呼吸的星星。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找我吗?”江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那根烟说话。
陆沉舟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叼着烟的样子,看着他呼出的烟雾被风吹散的样子。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会。”
“直到找到为止。”陆沉舟把那几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里,沉下去了,但你听不到它落底的声音。
江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那排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法国梧桐,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枝杈。
“那如果我死了呢?”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在案情分析会上问“这个证物的保管链条是否完整”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烟上收紧了一下,烟卷被捏得扁了,烟灰从烟头掉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烫了一下。他没有缩手。
陆沉舟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伸向江临。他的手悬在江临的手旁边,没有落下。
“那我就把你的骨灰带在身边。”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的手指说话。“这辈子不撒手。”
江临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陆沉舟的手,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人。他的眼眶红了。
陆沉舟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点一点地碎,从中心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他伸出手,碰到了江临的手背。不是握,是碰,是指尖和皮肤之间最轻、最薄、几乎感觉不到的接触。那一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抖,是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像地震一样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的抖。
江临低下头,看着陆沉舟放在他手背上的手。那只手在抖。手指在抖,指节在抖,掌心的纹路在抖,整只手都在抖。像一台运转了太久、零件已经松了、螺丝已经掉了、但还在拼命运转的机器,发出的不是声音,是颤抖。
江临翻过手,手心朝上。他的手指张开,从陆沉舟的手指之间穿过去,和陆沉舟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他的掌心贴着陆沉舟的掌心,两个人的手在冰冷的栏杆上方握着。他把自己的温度从那一条一条的掌纹里送过去了,从他的手心传到陆沉舟的手心,从陆沉舟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腕,从他的手腕传到他的手臂。
“别装了。”江临的声音很轻。“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陆沉舟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和江临的手指交错在一起的形状。他的呼吸停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红,是那种从深红色的、像有人在用红色的墨水从他的眼睛里面往外染的红。他看着江临的手,看着那几道细小的、白色的疤痕,看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在冷空气中微微泛红的手指。
“十八年了。”他的声音裂开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江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收紧了一下。“我也是。”
陆沉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承受不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重量,需要释放一些。他站在那里,手握着江临的手,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他没有擦。江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睫毛被眼泪打湿的样子,看着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样子。
“陆沉舟。”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拇指接住了那滴正在从江临下巴尖上往下坠的眼泪。拇指的指腹接触了那滴眼泪,液体在他的皮肤上铺展开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湿润的印记。他把拇指收回来,看着那滴眼泪在他指腹上慢慢干。他把它放在嘴唇上,尝了一下。
咸的。
他把手放下来了,没有松开。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面朝那片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楼下那条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温暖的、橘黄色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光。他们并肩站着,手没有松开。
第50章 第六具尸体
倒计时跳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第六具尸体出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海滨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是这座城市二十年来最冷的一天。清晨的海滨城,天还没有亮透。老城区的巷子里积着厚厚的雪,屋顶上、墙头上、门前的石墩上,全白了。那些白不是雪的白,是经过一夜寒风吹刮之后、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的、硬邦邦的白。
东城老街区,距离海滨城精神病院不到八百米的一栋居民楼。
陆沉舟到了。他弯腰钻过警戒带,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小刘举着手电在前面带路,光柱扫过墙壁,照亮了那些贴满了小广告的墙面。他们爬了四层,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了洞的沙发。那些东西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个蹲在角落里的人。四楼到了。左手边那扇门开着,门框上贴着春联的残片,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了。门口站着两个民警,看到陆沉舟,侧身让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的,客厅里的家具很旧,沙发套已经洗得起了毛球,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陆沉舟的目光在那个搪瓷杯上停了一下,他在哪里见过这个杯子。他走进卧室。尸体跪在床前,双手绑在身后,额头触地。和之前每一具尸体一模一样的姿势。
是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银色的,梅花形状。她的脸朝着地面,看不清表情。她的右手戴着一只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名字——“王素芬”。
陆沉舟蹲下来。他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脸朝向地面,额头贴着地板,但他从侧面的角度看到了她的脸。方脸,圆下巴,皮肤松弛,眼角有很多皱纹。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人。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平静。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灰白,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没有说完。她的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间距三点五毫米,和前五起一模一样。
老周蹲在尸体旁边,勘查箱打开着,他的鼻子冻得通红。他的声音从羽绒服的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死亡时间大约十到十二小时前,也就是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死因和前几起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针孔有生活反应,扎针的时候还活着。
陆沉舟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看着那枚银色的戒指,看着那个名字——“王素芬”。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警报一样的信号,从身体的某一个地方发出来,沿着脊椎往上,经过颈椎,经过脑干,到达大脑的深处。
他走出卧室,走到走廊里。他拿出手机,拨了阿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帮我查一个人,王素芬。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八年间在海滨城精神病院工作。护士。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框上那对褪色的春联。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到了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塑料棍,林屿还给他的那根。他把塑料棍握在手心里。她不应该死的,她已经离开那里很多年了,她已经不是护士了,她已经是一个普通的、退休的、在家养花的、在搪瓷杯上印着牡丹花的、别着梅花胸针的女人。凶手找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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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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