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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声控灯灭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小片蓝白色的光。
楼梯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在上楼。很轻,很快,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的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这个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江临从楼梯口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他的头发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露出那只浅褐色的眼睛。他的手里没有拿保温杯,没有拿本子,什么都没有拿。他的目光穿过走廊,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落在卧室里的那具尸体上。他的脚步停了。
江临站在那里,站在走廊中央。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站在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框旁边,看着那个跪在床前的女人,看着她的花白头发,看着她的深红色棉袄,看着她的银色梅花胸针,看着她右手的银戒指。
陆沉舟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手放在江临的后背上,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隔着冲锋衣的面料,他能感觉到江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像地震一样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的抖。
“她姓王。”江临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升起来。“护士长。我叫她王阿姨。她给我倒过水,给我量过体温。深夜我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坐在我床边,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陆沉舟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些。
江临的声音停了。他蹲下来了,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地面上的灰尘说话。“她给我带过书。她知道我喜欢看书,从图书馆借的,偷偷带进来,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等查完房之后塞给我。她给我带过吃的。医院食堂的饭吃不饱,她会把自己的那份留一半,用纸巾包着,趁没人的时候塞到我手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会好的,孩子。你会出去的。’她是唯一一个在那栋楼里跟我说过‘会好的’的人。”
江临抬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那个跪在床前的女人。“那天晚上,她帮我把门打开了。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护士站。她偷了钥匙,开了门,把我送到楼梯口。她说跑,别回头。我跑了,我没有回头。我跑的时候听到了身后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门关上的声音。”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她是为我死的。如果我当年没有跑,如果我当年没有让她帮我开门,她就不会死。”
陆沉舟蹲下来了。他没有从江临的身边蹲下来,是面对面蹲下来的。两个人面对着面,膝盖几乎碰到膝盖。他伸出手,双手从江临的腋下穿过去,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手指扣在他腋窝后面的位置。他把江临从地上拉起来,拉向自己。江临的身体撞在他的胸口上,两个人的肋骨隔着毛衣和夹克碰到了一起。
陆沉舟的手放在江临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在指间滑过的时候像水流过手指的感觉。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不是你的错。”陆沉舟的声音从江临的头顶传下来。
江临的手指揪着陆沉舟的衣服,揪着他腰侧的那一小片布料,揪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的脸埋在陆沉舟的肩窝里。他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渗进陆沉舟的毛衣里,渗进他的皮肤里。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无声的词。不是“对不起”,不是“都是我的错”,不是任何陆沉舟能听清的字。
陆沉舟把他抱得更紧了。“不是你的错。”
小刘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里那两个蹲在地上、抱在一起的人。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楼道的天花板,看着那盏坏了的声控灯。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点。
老周从卧室里出来,提着勘查箱。他走了两步,停下了,看到了走廊里那两个人。他的手在勘查箱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低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里渐渐远去。
陆沉舟的手在江临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慢。“那个晚上,你跑了。你跑了,活下来了。王阿姨做了她该做的事。她救了一个孩子。她不需要你用一辈子愧疚来报答她。她需要你活着。”
江临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了一丝血。“陆沉舟。”
“嗯。”
“她不应该死的。”
“对。她不应该死的。杀了她的人,不是你自己。”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下,按在江临的眼睛下面。他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擦掉了那滴还在往下淌的眼泪。
江临看着他,没有动。
陆沉舟把纸巾翻了一面,按在他下唇上,按住了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他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别再咬了。”
江临的嘴唇在他手指下微微颤了一下。
陆沉舟把手收回来了。他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里。那个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铜钥匙、棒棒糖、那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的、上面写着“林屿,欢迎回家”的纸条。“走吧,天亮了。”陆沉舟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江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陆沉舟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手,从地上把他拉了起来。江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他在走廊里蹲了太久。
他们并肩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的光。雪停了,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白,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陆沉舟拉开车门,江临坐进去,关上了门。陆沉舟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同频。暖风开了,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挡风玻璃上,把那些细小的冰晶一点一点地融化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副驾驶,放在江临的手上。
江临的手还凉着。他把他的手握住。
第51章 不是你的错
倒计时第十七天。凌晨四点,翠屏路十七号,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亮着。江临坐在床边,没有睡。他已经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那种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你知道它快要出来的浅金色。他的手里握着那个小本子,翻开到那一页——纸条还夹在那里,“林屿,欢迎回家”六个字还在。他的拇指按在“回”字上,那个“回”字的最后一笔很长,长到像一个人在画一条路,一条他不知道该不该走的路。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和那张纸条一起,和那张照片一起,和那些他收集了很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的碎片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二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拉着,深灰色的,缝隙里透出光。那个人还没有睡,或者已经醒了。他在那个窗户后面坐着,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在吃棒棒糖,也许在发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每天都在那里。从他把那双拖鞋放在门口的那一天起,从他在鞋盒里写下那六个字的那一天起,他就在那里。
江临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信是昨天写好的,折了两折,塞在信封里,信封没有封口。他本来想封的,但他怕自己会反悔。不封口,他可以在最后一刻把信抽出来,撕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抽出来,也没有封口。他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陆沉舟”三个字。他把信放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他把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和陆沉舟的那双并排摆着。两双拖鞋,一双四十二码,一双四十三码。鞋头朝同一个方向,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路。他穿上那双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紧,系了双结,怕走路的时候松开。他站直了身体,看着那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看了几秒钟。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泪。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上往下打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脚步很轻,很稳,节奏均匀,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他知道他不会很快再走这条路了。他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门。冷空气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落在那层白上,反射出橘黄色的、温暖的、不真实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到他的肺有一点疼。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白雾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在晨光中飘了一下,散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摸到了那张照片,摸到了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塑料棍。所有的东西都在。他没有回头看那扇窗户。他怕他看了就走不了了。他走了。
翠屏路公交站,清晨六点四十二分。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公交车。江临站在站牌的最边上,离其他人远远的。他的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雪水,黑色的皮革上有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去擦。公交车来了。不是他等的那个班次,但他上去了。他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到哪里,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离开这里。他刷了卡,走到车厢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霜上画了一道。霜被他的手指刮开了一小片,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杨树。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公交车启动了。他看着窗外那些被霜框住的、模糊的、不断后退的风景——街道、路灯、行人、自行车、红绿灯。他看着这辆公交车穿过海滨城的大街小巷,穿过他住了几个月的、已经开始熟悉的、但终究不属于他的城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陆沉舟”三个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的拇指按在“陆”字上,那个“陆”字的左边是一横,右边是一个“土”字,下面是一个“击”字。笔画很多,写的时候很慢。他写得很慢,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封他会在信上写这个名字的信了。他把信放回去了。
公交车在一条他不认识的路上停了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他坐在最后面,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把帽子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不知道自己在躲谁。也许是在躲所有的人,也许只是在躲那个会在发现他不在了之后满世界找他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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