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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近了。黑色的,巨大的,被白色的雪覆盖了大半。雪落在礁石的顶部,落在那些锋利的牡蛎壳上,把那些尖锐的棱角包裹成柔软的、圆润的形状。一个人坐在礁石的最高处,面朝大海,抱着膝盖,低着头。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有戴,领口垂着,露出那截苍白的、纤细的脖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身体缩得很小,像一个被遗弃在礁石上的、没有人认领的包裹。
陆沉舟放慢了脚步。他的呼吸还是很重,但他不想让江临听到他的喘息声。他把嘴闭上了,用鼻子呼吸,气流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气管,进入肺部。他的肺在叫,在抗议,在说你需要更多的氧气。他没有听。
他走到礁石旁边,站在那个人身后,离他大约两米。海风从正面吹来,把江临冲锋衣的下摆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毛衣的下摆塞在裤腰里,被风吹出来了一角,在风中轻轻晃着。他的鞋脱了,放在礁石上,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紧,系了双结。他的袜子是深灰色的,脚后跟的位置磨薄了,透出下面皮肤的颜色。他光着脚踩在礁石上,脚趾冻得发红,蜷着,像一个在睡梦中蜷缩着身体的人。
陆沉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上去。他踩在礁石上,牡蛎壳在他的鞋底碎裂,发出细碎的、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他走到江临身边,站住了。他没有说话,江临也没有抬头。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把他们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陆沉舟坐下来了。他坐在江临旁边,膝盖几乎碰到膝盖。他面朝大海,和江临并排坐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
江临没有动。没有看他,没有说任何话。他抱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他的脚趾冻得发紫,趾甲盖的颜色比正常的时候深了很多,像一块块被冻伤的、快要坏死的皮肤。
大海在面前展开,灰白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从远处涌来,在礁石下面炸开,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消失了。那个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人的呼吸、人的心跳、人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但盖不住沉默。沉默比海浪更重,它沉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气里,像一个被充满了气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胀,撑得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越来越窄。
海风吹了很久。久到陆沉舟的耳朵冻得没有了知觉,久到江临的嘴唇上的那道裂口被风吹得又裂开了,血珠从暗红色的痂下面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唇往下淌,滴在他的冲锋衣领口上,在深蓝色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久到天从灰白变成了浅金,从浅金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深灰。太阳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在天上画出一道短短的半圆形的弧线。
海鸥从远处的海面上飞过来,在礁石上方盘旋了几圈,又飞走了。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一条渔船,船体是蓝色的,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移动的点。它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他们看着那条船,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海平线的这头移动到那头,看着它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看不见的、消失了的点。
陆沉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江临。他的手悬在江临的手旁边。他的手指张开,掌心朝上。他没有落下,就是悬着。
“你要是再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海浪吃掉了一半,剩下一半从风里挤过来,落在江临的耳朵里。“我就把你铐在我身边。”
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来,看着陆沉舟的侧脸。陆沉舟没有看他,他看着海,看着那条渔船消失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心中间那道竖纹照得很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从颧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一片刚冒出来的、还没有被收割的庄稼。
“好。”
江临说。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放在了陆沉舟的手上。不是握,是放。手指张开,覆盖在陆沉舟的掌心里。他的手比陆沉舟的小一号,凉凉的,指尖冻得发红。他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把陆沉舟的手指包住了。
陆沉舟没有看他,看着海。但他的手指在江临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收拢了。两个人手在礁石上握着,没有人说话。
太阳继续往西边滑。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了灰紫色。云层被染成了火焰的颜色,大片的、翻滚的、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些颜色落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江临看着那片被染红的海,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为什么不骂我?”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沉舟,看着那片海。声音很低。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他用另一只手剥开糖纸,糖纸被风吹走了,在海风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雪地上。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碎糖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海边很清晰,像一个小骨头在断。他嚼着糖,看着海。
“因为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
他把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棍上还沾着糖渣。他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江临。江临看着那根棒棒糖,橘子味的,被咬碎了一半,糖渣还在往下掉。他接过去了,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在偷吃糖的孩子。
“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需要你活着。”
陆沉舟的声音从江临的头顶传下来。他看着江临含着他吃过的棒棒糖的样子。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嘴唇,根本不会注意到。
江临含着那根棒棒糖,没有说话。他把塑料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也需要你活着。”江临说。
陆沉舟看着他。江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海风中相遇。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礁石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肩膀之间那道缝隙在橘红色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陆沉舟伸出手,把江临冲锋衣的领口翻起来了,竖起来,遮住了他那截苍白的、纤细的脖子。他的手在江临的领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天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边涂抹出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的光。海水在黑暗中变成了黑色,不是那种能看到底的黑色,是那种深的、沉的、像一张嘴一样的黑色。海浪还在那个节奏上,一下一下的,从远处涌来,在礁石下面炸开,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轰鸣。那个声音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变过,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等他们。
陆沉舟没有走。江临也没有走。两个人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深夜。他们坐在那块礁石的最高处,面朝大海。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手指交错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从另一个人的手传回来。那温度不高,刚好是冬天里一杯热茶该有的温度,拿在手里不会想立刻放下,也不会舍不得放下。就是一个刚刚好的、让人不想松开的温度。
江临的头靠在了陆沉舟的肩上。不是慢慢地靠过来的,是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倒下来了。他的头发蹭着陆沉舟的脖子,痒痒的。洗发水的味道从那些被海风吹乱了的发丝间散发出来,不是橘子味的,是另一种更淡的、说不清是什么植物的味道。陆沉舟的下巴抵在江临的头顶。那片碎发蹭着他的皮肤。他把手从江临的手里抽出来了,不是松开,是把江临的手从礁石上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重新握住。他把江临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手指从手背绕过去,扣在他的指根。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像一个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不急不慢,从未停歇。海风从正面吹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那条渔船早就不见了,海鸥也不见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礁石上,靠着彼此。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他用牙齿咬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他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没有把手抽出来,继续握着江临的手。
“冷吗?”陆沉舟问。
“不冷。”江临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
陆沉舟把他握得更紧了一些。“冷就说。”
“嗯。”
海浪在礁石下面炸开。
陆沉舟坐在礁石上,手握着江临的手。他的肩膀很沉,但那种沉不是疲惫的沉,是身体在说,这个重量是好的,这个重量是对的,这个重量应该一直在这里。他等了十八年,等一个重量落在他的肩上。他以为自己等不到了,以为那个重量会永远悬在半空中,以为他这辈子只能背着那些看不见的、摸不到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但没有形状的东西过完这一生。现在它落下来了。不是砸下来的,是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一样,慢慢地、轻轻地、在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敢动。怕一动它就飘走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下巴抵在江临的头顶,手指扣在江临的指根。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年他没有跑,如果那年他在那条巷子里回头了,如果他也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被带走了,被关在那间没有灯的房间里——他会不会就不用等十八年了?他会在那里,和她在一起。在黑暗中,在寒冷中,在恐惧中,但有他在一起。他不会是一个人,他也不会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江临的头发上。头发凉凉的,被海风吹得很干。“对不起。”他说。声音小到被海浪吞没了,小到只有他自己的嘴唇知道他说了这两个字。不是对江临说的,是对林屿说的。是对那个在白色面包车的车窗里、用口型说“跑啊”的、缺了一颗门牙的、十五岁的少年说的。
海浪还在那个节奏上。一下,一下,一下。
江临靠在陆沉舟的肩上,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在颤,不是害怕,是那些在身体里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正在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从睫毛的根部渗出来,从指尖的裂缝里渗出来,从嘴唇上的那道裂口渗出来。它们渗出来的过程很慢,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雪在融化,表面还是硬的,下面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能听到陆沉舟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和他在废弃厂房门口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的频率。十八年,心跳的频率没有变,他身体的温度没有变,他看他的方式没有变。他跑了那么远,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种口音,换了一种活法。但他的心跳还是那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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