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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天了。他的手被陆沉舟握着,从下午握到晚上,从晚上握到深夜。他的手不冷了,从指尖到手心,从手心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整条手臂都是暖的,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陆沉舟的体温。那些温度从他的手指流进来,沿着他的血管往上走,经过手腕,经过前臂,经过手肘,经过肩膀,经过锁骨,流进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在那些温度的包围下跳着,咚,咚,咚,和他一样的频率。
他没有睡着,但他不想睁眼。他怕他睁眼的时候,这个梦就醒了。
海浪还在那个节奏上。一下,一下,一下。
第53章 倒计时第十五天
天是怎么亮的,没有人说得清。好像前一秒海平面上还只有一道细细的、冷白色的线,后一秒那条线就变成了一片浅金色的、铺展开来的、像一床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薄被一样的光。那道光落在礁石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握了一整夜还没有松开的手上。江临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一只在茧里挣扎了很久终于要破茧而出的蝴蝶。他没有睁眼,把头往陆沉舟的肩上埋了埋,把那一小片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的衣领又蹭了蹭。
陆沉舟没有动。他的脖子早就僵了,右边的肩膀整夜没有换过姿势,肌肉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毛巾,又硬又酸。他的手指扣在江临的指根,一整夜没有松开过,指节已经僵硬了,要一根一根地才能伸直。他没有动,低着头,看着江临的头顶。那一片碎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栗色的光,有几根翘起来,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海面上起了薄雾,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躲在雾后面,只露出一圈模糊的、橘红色的边缘。海浪小了一些,退去了很远,露出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沙地。沙地上有海水退去时留下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指纹,像一个人在沙滩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永远也写不完的信。远处有一条渔船,马达的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突突突突的,很小,很远,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过。
江临睁开了眼。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看不见的水珠——是夜里的海风带来的湿气,不是眼泪。他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看着那些碎金一样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看着远处那条渔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的手还握在陆沉舟的手里,他没有抽出来。
“天亮了你再不说话,我以为你睡着了。”陆沉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沙哑的,带着一整夜没有喝水也没有说话的干燥。
江临从他肩上抬起了头。他看着陆沉舟的脸,从额头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陆沉舟的眼睛下面有两片很深的青色,像两块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淤青。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和他嘴唇上的那一道一模一样的位置。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了一整夜,乱得像一个被人在睡梦中揉过很多遍的鸟窝,有一小撮翘在头顶,像一个问号。
江临伸出手,把那撮翘起的头发压了下去。手指在那几根发丝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陆沉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扣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床的形状很好,圆润的,饱满的。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白色的旧疤,从食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是很多年前被匕首划的。江临的拇指在那道疤上慢慢移动着,从疤的起点到终点。
“你手麻了吗?”江临问。
“麻了。”
“那你不松开?”
陆沉舟看着他的手在江临的手背上移动的拇指。“不想松。”
江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了,完整的、圆形的、橘红色的。雾气被阳光驱散了,海面上出现了一条金色的、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光带。海鸥从远处飞过来,在礁石上方盘旋着,它们的翅膀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像一片片在风中飘动的薄纸。
陆沉舟松开了手。不是他想松的,是他的手指自己松开的,肌肉在僵硬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失去了收缩的力量。他一根一根地把手指从江临的指缝间抽出来,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食指,最后是大拇指。他的手从江临的手背上滑下来,落在礁石上。他的手心朝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着,他低头看着那只空着的手。
江临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下,像一朵还没有来得及合拢的花,花瓣还张着,还在等蜜蜂来。他慢慢地把手握拢了,放在膝盖上。
“回去吧。”陆沉舟从礁石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他把手伸给江临。江临看着那只手,手心朝下,手指张开。他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陆沉舟握住了,把他从礁石上拉起来。江临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又坐下去。陆沉舟的手从握变成了托,托着他的手臂,把他稳住了。
江临站定了,把脚伸进那双放在礁石上的黑色皮鞋里。鞋带还系着,系了双结,他穿不进去。他蹲下来,把鞋带解开了,重新穿好,系了一个单结。陆沉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系鞋带的动作——他的手指很灵巧,但冻得不太听使唤,食指和中指夹着鞋带绕了两圈,拉紧了。
陆沉舟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江临留在枕头下面的那个。他把本子递给江临。“你的。”
江临接过本子,翻开。那张纸条还在里面,夹在空白页和空白页之间。“林屿,欢迎回家”六个字还在。他没有看那六个字,合上了本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走吧。”
两个人从礁石上走下来。陆沉舟走在前面,江临走在后面。江临的脚印踩在陆沉舟的脚印上,一个深,一个浅,一个新,一个旧。和来的时候一样,但方向反了。来的时候陆沉舟的脚印盖在江临的脚印上,回去的时候江临的脚印盖在陆沉舟的脚印上。两个人的脚印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来,往同一个方向去。
沙滩上还有其他人了。远处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金毛的,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一面旗。近处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女的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男的站在旁边拍照,手机举得很高,镜头对着海。他们从这两个人身边走过。那个拍照的男人看了一眼陆沉舟和江临,又看了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不,他们没有握着手。他们只是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车还停在路边,引擎盖上的雪化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的印记,像一个人在雪地上躺了很久之后留下的身体的形状。陆沉舟拉开车门,江临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暖风开了,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挡风玻璃上,把那层薄薄的雾气吹散了。
车驶上了公路。路的左边是海,灰蓝色的,被阳光照得发亮;右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着八点四十七分,倒计时第十五天。他没有看那个数字,他不需要看,他记得,每一天都记得。
江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到那一页。他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了,放回口袋。
“名单在我脑子里。”江临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十七个人。名字,年龄,被带走的时间,被释放的时间,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我都记得。”
陆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回局里写下来。”
江临点了点头。
车窗外的风景在后退,一个接一个的电线杆从车窗外掠过,上面停着麻雀,麻雀被车的声音惊飞了,在空中散成一小片灰色的、慌乱的云。
市局大楼出现在前方。灰白色的,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亮了一些。楼顶的国旗在风中飘扬,红色的,在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建筑之间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陆沉舟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堵灰白色的围墙。
“陆沉舟。”江临叫了一声。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找到他。”
陆沉舟把钥匙从钥匙孔里拔出来,钥匙在他手里叮叮当当地响着,然后安静了。他看着那把钥匙,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找到他之后,你就不需要我了。”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看着陆沉舟的侧脸,看着他那道被长期皱眉压出来的竖纹,看着他下巴上那些青色的胡茬,看着他耳后那一小片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红光的皮肤。
“不会。”江临说。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陆沉舟,手指在陆沉舟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碰了一下,收回来了。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它在那里,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留下了一个细小的、无形的印记。
他们下了车,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经过技术科的时候,门开了。阿苗从里面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江顾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气音。
江临看着她。“对不起。”
阿苗摇了摇头。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陆沉舟。她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
“名单在我脑子里。”江临说。他没有走进技术科,他站在重案组办公室门口。
陆沉舟推开了门。江临走了进去。
白板被擦干净了。那些画满了红圈的地图被取下来了,叠好放在桌上。十七个名字,一行一行地,从白板的左上角开始,向右下角延伸。
江临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握着黑色马克笔。他的手腕悬着,笔尖离白板表面不到一厘米。他的目光从白板的左上角移到右上角,从右上角移到右下角,从右下角移到左下角,像一个人在脑海里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下了第一个名字。“林屿,十五岁,二〇〇五年七月被带走,关押在海滨城精神病院403病房,八个月后获释。”他没有写“江临”,写的“林屿”。
他写下了第二个名字。“赵小军,十六岁,二〇〇四年三月被带走,关押了十一个月。二〇〇五年二月获释。”
他写下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的笔在白板上移动着,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写下一个名字,他都要停一下。不是在想那个名字,是在想那个人。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在被带走之前的样子。有些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有些人的声音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他们的名字。那些名字是沈鹤亭告诉他的。在他被关在那间没有灯的房间里的时候,沈鹤亭坐在床边,用那种平缓的、温和的、像在给一盆花浇水一样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赵小军,陈浩,刘婷婷,张晓帆,李静,王磊,周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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