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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个名字。白板上十七个名字。
江临退后了一步,看着那些名字。他的笔尖在手指间微微颤着。他把笔帽盖上了,放在了白板的凹槽里。
“其中七个人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低。“死因不同——自杀、车祸、药物过量、意外。每一个都和他有关。每一个都不是意外。”
他看着那些被他写下的名字,看着那些他亲手写在白板上的、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的字迹。“三个失踪了。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七个还活着。我就是那七个人之一。”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输入系统,年龄、性别、失踪时间、最后出现的地点。她用算法把这些名字和全国的人口数据库做交叉比对,和学籍信息、社保记录、出入境记录、医疗档案、交通违章记录做交叉比对。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着,快到她感觉不到自己是在敲键盘,是在飞。
老韩站在门口,端着那个搪瓷缸,茶已经凉了,他端了一上午没有喝。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看着那些他当年一个一个地查过、一个一个地问过、一个一个地跟丢了的名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搪瓷缸的杯壁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阿苗的手指停了。她看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她的声音从键盘后面传过来。“江顾问,我查到你名单上失踪的三个人了。一个成了心理学教授,在南方一所大学任教。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一个成了刑警,在北方一个地级市工作,目前在禁毒支队。还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在二〇一九年因公殉职了。追授了二等功。”
江临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小本子。他没有说任何话,看着白板上那十七个名字。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面对着白板。他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个被写在最上面的、被用红笔圈起来的“林屿”。
“沈鹤亭在培养‘同类’。”他的声音不高。
江临看着他。“不是助手,不是继承人,是同类。和他一样的,能在正常人中间潜伏几十年不被发现的,能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替他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的人。”他转过来,看着陆沉舟。“我就是第一个。”
陆沉舟看着他。“你不是他的同类。你是他的掘墓人。”
江临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珠从暗红色的痂下面渗出来,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阿苗看着白板上那十七个名字。她想起了那个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的、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人,想起了那个在礁石上坐了一夜的人,想起了那个在回程的车上睡着了、梦里喊出“沉舟哥”的人。她的眼眶红了。
老韩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沉。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看着那些他当年一个一个地查过、一个一个地问过、一个一个地跟丢了的人。“他的实验已经结束了。他培养了十七个人。七个死了,三个失踪了,七个活着。七个活着的人里,有一个成了心理学教授,有一个成了刑警,有一个成了犯罪心理侧写师,有一个——”他看着江临。“回来了。”
江临看着他。
老韩的眼眶红了。“回来了就好。”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他把一根放在白板的凹槽里,在那些马克笔的旁边。他把另一根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江临看着那根放在白板凹槽里的棒棒糖,橘子味的,糖纸是橙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橘子的图案。他伸出手,把棒棒糖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太阳升高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板上,落在那十七个名字上,落在那些被红笔圈起来的、被箭头连着的、被标注了“已故”“失踪”“在逃”“幸存”的字迹上。那道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白色的疤痕照得很亮。
第54章 第三个幸存者
名单上那七个活着的人,专案组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其中六个。有的人在南方,有的人在北方,有的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他们接起电话的时候,有的沉默,有的哭泣,有的愤怒,有的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听到“海滨城精神病院”这六个字的时候,电话那头都会出现一段空白。空白的长度不同,有的两三秒,有的十几秒,有的长到你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第七个人,专案组没有打电话。老韩说,这个人需要当面谈。他住在海滨城下辖的一个县级市里,距离市区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他的病历上写着“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病史十五年。二〇〇五年被家人从海滨城精神病院接出来后,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就住了院,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一月五日,倒计时第十三天。海滨城下起了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从天上筛下来。陆沉舟开车,江临坐在副驾驶,老韩坐在后排,三个人从市局出发,往南开了两个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窄的县道。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远处有几个村庄,灰白色的房子,烟囱里冒着白烟,是有人在烧炕。车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海滨城精神卫生中心,原名海滨县精神病院。
陆沉舟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三层的,样式和二〇〇五年关闭的那座一模一样。同一个图纸,同一个年代,同一个政府拨款建起来的。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他看了一眼副驾驶。江临正看着那栋建筑,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看着那些窗玻璃上结着的厚厚霜花。他的表情很平静。
老韩从后座探过身来,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放在江临的肩上,不重不轻地按了一下。“走吧。”
三个人下了车。风从北边吹来,灌进衣领里,冷得人直缩脖子。老韩走在最前面,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大厅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和外面清冽的冷空气完全不同,是那种暖的、闷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一个护士坐在前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老韩掏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来见一个病人,姓陈。”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挂断之后,她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陈永强。在二楼。我带你过去。”
楼梯是水磨石的,灰绿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和海滨城精神病院的一模一样。扶手是木头的,漆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灰黑色的木头。江临走在最后面,手扶着扶手,一步一级台阶。老韩走在最前面,和护士并排。陆沉舟走在中间。
二楼到了。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一块方形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有些房间拉着窗帘,窗帘是蓝色的,褪色了,发白。有些房间没有拉窗帘,能看到里面的床和床头柜,以及坐在床边或躺在床上的身影。护士在走廊中间的一扇门前停下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的。日光灯管只有一根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光很白,很亮。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叠成了豆腐块。
一个人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棉拖鞋。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很多天没有洗过了。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苍白,苍白的颜色和他身后那面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老韩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陈永强?我是市公安局的韩德明。二〇〇五年,我来海滨城精神病院调查的时候,见过你。你还记得我吗?”
陈永强没有抬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伤疤。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老韩没有放弃。“你记得沈鹤亭吗?那个医生。穿白大褂的,戴眼镜的。”
陈永强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挠着,像一个人在挠一块他挠不到的地方,痒在皮肤下面,在肉里,在骨头里。他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的,瞳孔散大,虹膜的颜色几乎看不清了。那里面没有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着老韩,又像是在看着老韩身后的某一个更远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江临。
江临站在门口,离他大约三米,身体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平时一样松弛。但他的眼睛不是松弛的。他看着陈永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他花白的、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
陈永强的身体从床边弹起来了。不是站起来的,是弹起来的,像一条被踩到了尾巴的蛇。他的后背撞到了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墙面的声响。他的眼睛突然有了光,不是正常的、清澈的光,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动物突然被强光照射时眼睛里反射出的那种光。浑浊的,红色的,像两团在深水里燃烧的火。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喊叫,是从气管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窒息边缘挣扎时发出的那种气声。
“你是他的杰作!”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撞在墙壁上,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切割成碎片。他的身体贴着墙壁,双手在身后摸索着,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里去,嵌进那些白色的、坚硬的、冰冷的墙体里去。
江临没有动。他看着陈永强那双浑浊的、红色的、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瘦到颧骨几乎要刺穿皮肤的脸,看着他因为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是杰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是幸存者。”
老韩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江临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经历过很多事的手在江临的肩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比他坚强。”老韩说。
江临看着陈永强。陈永强的身体还在抖,牙齿在打颤,发出哒哒哒哒的声响,和那天在桥洞里他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一模一样的频率。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头发已经花白的、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十五年的男人。他曾经也是那个年龄的。他也被关在那栋楼里,也坐在那张没有靠背的椅子上,也望着那扇被封死的窗户,也听过那个人用平缓的、温和的、像在给一盆花浇水一样的声音说“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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